李光耀蹲在工地的老槐树上，把那妇人的话听了个满耳。
“管冤屈？那敢情好。我闺女前些日子被人欺负了，告到衙门没人管，找女社吴大姐帮忙，吴大姐说案子难办，让我先撤了。这清欢君能管不？”
李光耀没急着现身。他等那妇人走了，悄悄跟了上去。
妇人姓孙，住在城北柳条巷，家里开个茶水摊子。她闺女叫杨婧媛，十五岁，在女社跟着吴寡妇学“女诫”——其实就是学怎么告状、怎么写状子、怎么拿捏男人。李光耀跟到杨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杨婧媛正坐在屋里嗑瓜子，她娘孙氏在灶上烧水。
“娘，吴大妈那边怎么说？”杨婧媛头也不抬。
孙氏叹了口气：“吴寡妇说那五两银子已经给了，让咱别再闹了。”
杨婧媛“啪”地把瓜子一摔：“凭什么不闹？说好的他赔十两，咱分四两。吴大妈倒好，五两银子全吞了，咱一个铜板没见着！我白演了那场戏？”
“你小点声！”孙氏压着嗓子，“那事儿本来就不地道，那小伙子才十四，腿上有湿疹抓两下，你非说他……”
“我非说什么？我非说他想占我便宜？娘，这可是吴大妈教的！吴大妈说了，凤阳府这地方，女人告男人一告一个准，只要咬死了不松口，男人害怕见官，肯定掏银子。我演得那么好，那小子脸都红了，当场就道歉了。他一道歉，这事儿就坐实了！他掏了五两银子，吴寡妇揣兜里不分我，凭什么？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本来以为这又是一桩吴寡妇两头吃的案子——女人真受了委屈，吴寡妇收钱办事。可听杨婧媛这话，她压根就是故意的！那小伙子腿上长湿疹，痒得抓了两下，杨婧媛看见了，上去就喊“你对着我在做什么下流事”，一群女社的人围上来，小伙子才十四岁，吓得直哆嗦，道歉了，掏钱了。
“你没做过的事，你道什么歉？”李光耀咬着牙嘟囔，“你不道歉，她们没证据。你一道歉，她们就说‘你没做过你道什么歉？你就是做了！’这招太毒了。”
他又听了一会儿。杨婧媛跟她娘商量，说清欢庙要建了，不如去上个香，假装求清欢君做主，等清欢君托梦问起来，就说那小伙子欺负了她，吴寡妇压着不办，让清欢君替她出头。
“清欢君要是真灵，把吴寡妇办了最好。吴寡妇一倒，我们趁机把吴寡妇的账本偷回来，她那本账簿就没人看了，我这事儿就彻底翻篇了，还有可能可以取代她。”杨婧媛嗑着瓜子说。
李光耀从杨家出来的时候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他飘回知府衙门后堂，赵文远正跟推官商量清欢庙的工料单子。李光耀钻进赵文远梦里，把杨婧媛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。赵文远听完，脸色也沉了。
“这姑娘才十五，心怎么这么黑？”
“吴寡妇教的。”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，“吴寡妇那套‘女人告男人一告一个准’的法子，把凤阳府的女人教坏了。真受了委屈的，她两头吃。假受委屈的，她教人家怎么编。杨婧媛就是被她教歪了的。本来是个小事，小伙子腿上长湿疹抓两下，杨婧媛要是没在吴寡妇那儿学过，她最多觉得那人不讲究，扭头走了。可她在吴寡妇那儿学了怎么告状，看见个抓痒的，第一反应就是——这能讹一笔。”
赵文远攥着拳头：“那怎么办？办杨婧媛？她才十五。”
“先不办她。”李光耀摆了摆手，“她是个筏子。真正要办的是吴寡妇。你想想——杨婧媛讹那小伙子五两银子，吴寡妇全吞了。杨婧媛心里有气，可她又不敢跟吴寡妇翻脸，因为吴寡妇手里攥着她的把柄——那五两银子是杨婧媛诬告得来的，这事儿要是捅出去，杨婧媛也得吃官司。吴寡妇拿捏着所有跟她合过伙的人，谁都不敢反她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那从哪儿下手？”
“从那个小伙子下手。”李光耀眯了眯眼，“杨婧媛讹的是哪个小伙子，你查一下。那小伙子家里掏了五两银子，肯定有苦说不出。你让推官去访一访，把小伙子的口供拿到手——他怎么抓的痒，杨婧媛怎么围的他，女社的人怎么逼他道歉，他怎么掏的银子。一份口供摁了手印，杨婧媛和吴寡妇就赖不掉了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那小伙子家里肯作证吗？他掏银子就是为了息事宁人，再让他上堂作证，他敢吗？”
“所以得先给他撑腰。”李光耀说，“你以知府的名义给那家人递个话——就说清欢君知道了这事，要替他家做主。清欢庙马上建好了，让他们去庙里上三炷香。我托梦给那小伙子，把事儿说开，让他知道有人给他做主，他才有胆子作证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行，下官这就派人去查。”
“还有，”李光耀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杨婧媛这边，我今晚去托个梦。这姑娘心歪了，得给她掰过来。掰得过来，她就是个证人。掰不过来，那就一块儿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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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钻进了杨婧媛的梦里。
梦里还是杨家那间屋子，杨婧媛正嗑瓜子。一抬头，对面椅子上坐了个蓝衫少年，托着腮帮子看她。
“杨婧媛，我是清欢君。”
杨婧媛“哎哟”一声，瓜子撒了一地：“君、君上——”
“别君上了，我问你几句话，你老实答。”李光耀蹲在椅子上，“你今儿个去我庙门口转悠，是想求我办事，对吧？办什么事？把你那五两银子要回来？还是把吴大妈办了？”
杨婧媛眼珠子转了转，刚要开口编，李光耀一摆手：“别编。你编一个字，我今晚就站你床头站到天亮，你试试能不能睡着。”
杨婧媛嘴张了张，闭上了。
“事儿我都知道了。”李光耀盯着她，“那小伙子腿上长湿疹，抓了两下。你看见了，上去就喊。女社的人围上来，小伙子吓得道了歉，掏了五两银子。吴大妈把钱全吞了，一个铜板没给你。你心里有气，想借我的手把吴大妈办了，顺便把你那事儿翻篇。对不对？”
杨婧媛的脸白了。
“你才十五。”李光耀叹了口气，“你这个年纪，在亳州府那边，姑娘们学绣花、学做饭、学管账。你在凤阳府，学的是怎么诬告人。你娘不管你？还是管不了？”
杨婧媛低着头，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忽然抬头，眼圈红了：“君上，我爹死得早，我娘开茶水摊子供我吃穿，家里穷。吴大妈说，跟着她干，一年能挣几十两银子，比绣花强。我一开始也不想干，可吴大妈说‘凤阳府的女人都这么干，你不干你就吃亏’——”
“放屁。”李光耀打断她，“你吃亏？你亏什么了？你吃穿不愁，你娘拿茶水摊子供着你，你亏在哪儿了？你贪。你看着吴大妈挣银子眼红，你想跟着捞一把。头一回干，你心里还打鼓，干完了吴大妈不给你分钱，你才急眼了。你要是真觉得这事儿不对，你压根就不该干头一回。”
杨婧媛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哭什么哭？”李光耀瞪她，“你诬告人家小伙子的时候，人家才十四，吓得脸都白了，人家回去哭没哭？人家娘掏银子的时候心疼不心疼？你哭？你先把人家的眼泪还了再说。”
杨婧媛抽抽搭搭地说：“那、那我怎么办……”
“两条路。”李光耀伸手指头，“第一条，你上堂作证，把吴寡妇怎么教你、怎么让你诬告、怎么吞银子的事全说了。你是被人教唆的，年纪又小，赵大人从轻发落，最多训诫几句。第二条，你接着跟吴寡妇混，等我把吴寡妇办了，你作为同伙一块儿进大牢。你自己挑。”
杨婧媛吓得直摆手：“我作证！我作证！君上我作证！”
“作证之前，先去给那小伙子道个歉。”李光耀站起来，“他叫王小明，住在城南芝麻巷，家里卖烧饼的。你明天去他家，当面说‘对不起，我诬告你了’。他原谅你，你心里这块石头就落了。他不原谅你，你也得受着。”
杨婧媛哭着点头。
李光耀从杨婧媛梦里出来，又钻进了王小明梦里。
王小明十四岁，瘦瘦小小的，梦里还缩在自家烧饼炉子旁边。李光耀蹲在他对面，把事儿一说，王小明眼圈就红了：“君上，我真没干那事……我就是腿上长湿疹，痒得不行，抓了两下，她就喊起来了……女社的人围上来，我吓得腿都软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光耀拍了拍他肩膀，“明天杨婧媛来给你道歉，你受着。后天赵大人传你上堂作证，你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，别怕。清欢庙在城北建着，赵大人给你做主。”
王小明抹了把泪，使劲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杨婧媛果然去了城南芝麻巷，找到王小明家烧饼铺，当着王小明他娘的面给王小明鞠了个躬：“王小明，对不起，我诬告你了。那五两银子是我讹你的，我这就让吴大妈退回来。”
王小明他娘愣了半天，抄起擀面杖就要打，被王小明拦住了：“娘，君上说了，她知道错了就行。”
杨婧媛红着眼圈走了。
当天下午，赵文远在知府衙门开堂，杨婧媛当堂作证，把吴寡妇怎么教她诬告、怎么收银子、怎么吞钱的事说了个底朝天。王小明和他娘也上了堂，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吴寡妇被传上堂的时候，还想狡辩，赵文远把杨婧媛的口供和王小明的证词往案上一拍：“吴氏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吴寡妇脸都绿了，当场撒泼打滚，喊“冤枉”，喊“女人告男人天经地义”，喊“你们男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寡妇”。堂外围观的老百姓一开始还站她那边——毕竟吴寡妇在凤阳府经营多年，名声在外——可杨婧媛当堂一五一十地讲她怎么被教唆、怎么去讹人、吴寡妇怎么吞银子，老百姓听着听着不对味了。
“合着吴寡妇是拿咱们当枪使？”
“她收钱替人告状，告赢了钱她拿大头，告输了咱们吃官司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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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刘寡妇那案子呢？刘寡妇说赵大强翻墙，吴寡妇收了赵大强十两银子就把案子撤了！刘寡妇到现在还以为吴大姐在帮她！”
堂下炸了锅。吴寡妇瘫在地上，再也没了往日“替姐妹做主”的威风。
赵文远一拍惊堂木：“吴氏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吴寡妇哆嗦着嘴唇，忽然喊了一嗓子：“你们敢办我？我后头有人！南京——”
赵文远看了她一眼，声音不冷不热：“南京什么人？你写下来。本官一并递到南京去。”
吴寡妇闭上了嘴。
案子判了——吴寡妇革去“女社”名号，追缴赃银，杖四十，枷号示众三天。杨婧媛年幼无知，受人教唆，从轻发落，训诫释放。王小明无罪，五两银子追回退还。
退堂以后，赵文远回到后堂，李光耀蹲在公案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赵大人，干净利落。”
赵文远苦笑：“君上，吴寡妇说她南京有人——这话不像是诈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光耀点了点头，“所以这事儿还没完。南京那边是谁，咱得查。不过先把凤阳府的清欢庙建起来，老百姓有了说理的地方，吴寡妇那套就玩不转了。”
他蹲下来，看着公案上那摞卷宗，忽然笑了：“对了，赵大人，你猜我今天在公堂上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杨婧媛作证的时候，她娘孙氏站在堂下，攥着拳头，脸涨得通红。闺女说完了，她挤到前头，冲着吴寡妇啐了一口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这一口啐得好。说明这娘俩，还有救。”
赵文远也笑了。
清欢庙的工地那边，工匠们正在立柱子。凤阳府城北旧驿站那块空地上，一根根杉木柱子竖起来，横梁架上去，屋顶的椽子也铺了一半。宋石匠从亳州赶来了，正蹲在地上凿那块从泰山运来的青白花岗岩，錾子敲得叮当响。
李光耀飘过去看了一眼，石头上已经凿出了人形轮廓——十四岁的少年，蓝布衫，肩上趴着两只草龟，手里托着条泥鳅。宋石匠一边凿一边念叨：“君上，凤阳这尊我给您刻大点，亳州那尊太小了，看着不够威风。”
李光耀蹲在旁边，笑眯眯的：“大点好。凤阳府的事儿比亳州多，神像小了镇不住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凤阳城的街巷，巷口那几个聚着嗑瓜子的妇人还在，但聊的内容变了——一个说“听说了没，吴寡妇被赵大人办了”，另一个说“活该，她拿咱们当傻子耍呢”，第三个说“清欢庙快建好了，往后有事去庙里上香，三根就够，不花钱”。
李光耀从工地飘回知府衙门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玄甲趴在他左肩上打盹，玄乙趴右肩，玄青趴在玄甲背上，花棋在他手心里盘成一团。
“凤阳府这潭水，比亳州浑。”他嘟囔，“吴寡妇倒了，可南京那边还有人。女社散了，可被吴寡妇教歪了的那些女人，心里那套‘告男人能讹钱’的念头，还得慢慢掰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不着急。先把清欢庙建起来，香火旺了，一个一个掰。”
他飘到知府衙门后堂，看见赵文远正对着案上一摞新卷宗发愁。李光耀钻进去看了一眼——又来了几桩案子，都是女人告男人的。但这回卷宗上多了一行字，是赵文远批的：“先送清欢庙，请清欢君托梦查实。”
李光耀乐了：“赵大人，你这招倒是省事。”
赵文远抬起头，冲空气拱了拱手：“君上辛苦。”
“辛苦倒不辛苦，就是晚上得加班。”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，翻着卷宗，忽然咦了一声，“这案子有意思——城东刘木匠他媳妇告他，说他给邻居李寡妇修了个板凳，没给她修。赵大人，这案子你怎么看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先查实？”
“查实。”李光耀点头，“刘木匠给李寡妇修板凳，收了钱没有？没收钱，那为啥？李寡妇跟他什么关系？刘木匠媳妇生气，是因为板凳，还是因为别的？一桩一桩问清楚。”
他翻到下一份卷宗，忽然又停住了。
“等等——这份更离谱。城西孙皮匠他媳妇告他，说他晚上睡觉打呼噜，影响她睡觉，要赔二两银子。”
赵文远：“…………”
李光耀：“…………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行了行了，打呼噜这种案子先往后放。”李光耀把卷宗一合，“先办刘木匠那个。明晚托梦，我去问问刘木匠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他躺在公案上，看着知府衙门的房梁，忽然感慨了一句：“亳州府那边清田，凤阳府这边断案——赵大人，咱俩这活儿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？”
赵文远笑了：“君上不是说过吗——天下无争，方得清欢。等什么时候凤阳府的老百姓都不打官司了，咱就歇了。”
“得了，那我得累到猴年马月去。”
李光耀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芝麻饼丸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