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升官的消息，是李光耀先知道的。
那天晚上李光耀正蹲在清欢庙神像脑袋上数香火——最近来上香的人多了，香炉里每天都能攒一大把烧剩的香根儿，他没事就数着玩儿——忽然一阵金光从北边过来，在半空凝成一只巴掌大的纸鹤，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脑门上。
李光耀把纸鹤扒拉下来展开一看，是东岳大帝的传信：“张居正已知亳州清田事，奏请万历皇帝，擢亳州县丞赵文远为凤阳府知府。三日内赴任。你跟他一块儿去，凤阳府的事比亳州府麻烦。”
李光耀从神像脑袋上蹦起来了。
“凤阳府？陪都那个凤阳府？”他掰着手指头算，“中都留守司在那儿，皇陵在那儿，老朱家的祖坟全在那儿——张首辅把赵文远往那儿塞，这是重用啊！”
他赶紧托梦给赵文远。赵文远正在家里收拾箱子——他其实白天已经接到吏部公文了，正跟媳妇俩人对着满屋子东西发愁呢。李光耀钻进他梦里的时候，赵文远正蹲在一堆书箱子中间喘气。
“赵大人，凤阳知府？恭喜恭喜！”李光耀蹲在他梦里的书箱子上拱手。
赵文远抬头看他，脸上又喜又愁：“君上，我这几天脑子都是乱的。凤阳府是陪都，皇陵所在，中都留守司衙门就在那儿。我一个从六品县丞，直接升正四品知府，连升六级——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“张首辅破格提拔，这就是规矩。”李光耀摆了摆手，“你在亳州清田清得好，李家药行那八百顷、王主簿那三百顷、刘家六百顷、杨家三百二十顷——加起来两千多顷隐匿田产，补缴税银几万两。张首辅正愁新法推不动，你这一炮打响，他不得树个典型？”
赵文远苦着脸：“可凤阳府不比亳州府。亳州府我好歹干了六年县丞，人头熟，地头熟。凤阳府我两眼一抹黑，那边豪族盘根错节，我一个外来知府——”
“所以才让你去啊！”李光耀一拍大腿，“你要是在亳州当知府，那些豪族跟你都认识，你拉不下脸。去凤阳，正好大开杀戒——不对，是大展拳脚。”
赵文远媳妇在梦里插了句嘴：“君上，凤阳府那边听说乱得很。我娘家有个亲戚嫁到凤阳去了，回来说那边女人厉害得很，动不动就告男人，告完了男人还得赔钱坐牢，家里头闹得鸡飞狗跳。”
李光耀一愣：“女人厉害？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赵文远媳妇说，“说是有个什么‘女社’，领头的是个姓吴的寡妇，打着‘替女人做主’的旗号，谁家男人对媳妇不好，她就带人上门闹。闹完了男人认错赔钱，她还抽三成。后来闹大了，连男人多看了别的女人一眼，都能被告到衙门去。凤阳府那边男人现在见了女人都绕着走。”
李光耀皱起眉头。
赵文远也接话说：“我也听说了。凤阳府那边风气不正，女人告男人一告一个准。知府衙门里积压的案子，七成都是女人告男人——告什么的都有，告男人不干家务的，告男人给婆婆多盛了一碗饭的，告男人跟兄弟多说了两句话的。最离谱的是有个案子，女人告男人‘夜里睡觉打呼噜影响她休息’，要男人赔五两银子。”
李光耀听得直咂嘴：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还有更离谱的。”赵文远压低声音，“凤阳府前任知府，就是被女人告倒的。说他跟衙门里一个女书吏有私情，女书吏告他强占，一告就准。前任知府丢了官，女书吏拿了赔偿金，转头就嫁了个富商。后来有人查出来，那女书吏跟富商早就勾搭上了，告知府就是为了讹一笔嫁妆。”
李光耀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赵大人，”他开口了，“凤阳府这趟差事，比亳州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亳州府好歹是穷人和富人斗，你站穷人这边，道理清楚。凤阳府那边是——女人和男人斗，两边都觉得自己委屈，两边都有道理，你站哪边都挨骂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所以我才愁。君上，您得跟我一块儿去。您在亳州办的这几个案子，我算是看明白了——您不光会断案，您会断人心。凤阳府那些告状的，一半是真委屈，一半是借题发挥。怎么分？您得帮我。”
李光耀想了想，一拍书箱子：“行！去就去！不过赵大人，咱得先说好——到了凤阳府，头一件事，建清欢庙。亳州这边有庙了，凤阳那边也得有。我到了凤阳没地方住可不行。”
“建！到了就建！我拿俸禄建！”
“第二件事，到了凤阳别急着审案子。先摸底。那些告状的，哪些是真受了欺负，哪些是借告状讹钱的，得摸清楚。我托梦一个一个问，问明白了再动。”
“行，听君上的。”
三天后，赵文远带着家眷和几箱子书，坐船沿涡河往凤阳去。李光耀蹲在船头，玄甲趴他左肩，玄乙趴右肩，玄青趴在玄甲背上，花棋在他手心里盘着。五个魂儿看着两岸的庄稼地往后退，心情都挺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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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亳州府的事还没弄完呢，”李光耀嘟囔，“城北刘家还有八十顷没认，城东孙家还有五十顷挂着——赵大人走了，新来的县丞能接着办吗？”
赵文远在船舱里听见他念叨，掀帘子出来说：“君上放心，我走之前跟新知县交代清楚了。新知县姓周，是张首辅的门生，清田的事他接着办。再说了，亳州府清田出了名，那些豪族现在都老实了，不敢不认。”
李光耀这才放心，转头看两岸风景，忽然看见远处河岸上有一群人围着个告示牌指指点点。他飘过去瞅了一眼，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“凤阳府女社告示：凡凤阳府女子，有冤屈者，皆可来女社陈情。本社替姐妹做主，不收分文。女社吴氏”。
李光耀把告示内容记下来，飘回船上跟赵文远说了。赵文远皱眉：“女社吴氏——就是那个姓吴的寡妇？”
“八成是。到了凤阳，第一个会会她。”
船到凤阳府码头那天，码头上乌泱泱全是人。赵文远下船的时候，凤阳府的同知、通判、推官都来接，排场比亳州府大多了——到底是陪都，衙门多，官多，规矩也多。赵文远被簇拥着往知府衙门去，李光耀跟在后面，一路观察凤阳城的街景。
街面上确实跟亳州不一样。亳州城里男人走路昂首挺胸，凤阳城里男人走路低着头，见了女人绕着走。巷口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嗑瓜子，看见一个男人从旁边过，其中一个胖妇人忽然喊了一嗓子：“王老六！你昨晚上打媳妇了吧？我听见你家哭嚎了！”
那叫王老六的男人脸都白了，连连摆手：“没有没有！我媳妇那是切菜切着手了！”
“切菜切着手能哭成那样？你等着，我这就去女社告诉吴大姐！”
王老六“嗷”一嗓子就跑了。
李光耀蹲在巷口牌坊上看热闹，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你看见没？”李光耀拍了拍它，“这凤阳府的女人，比亳州府的厉害多了。亳州府那边女人最多吵吵架，凤阳府这边女人直接组团干。那个女社，看着像替女人出头的，可我怎么觉得——”
他眯了眯眼。
“——这味儿不对呢？”
到了知府衙门，赵文远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，推官就抱了一摞卷宗进来：“大人，这是积压的案子，一共三百七十二件，其中二百八十九件是女人告男人。大人是先审案，还是先清田？”
赵文远看了看那摞卷宗，又看了看李光耀。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，托着腮帮子想了想，说：“先摸底。赵大人，你让推官把所有案子的卷宗都送来，我今晚一个一个看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照君上说的办。”
当天晚上，李光耀蹲在知府衙门后堂的房梁上，面前摊着二百八十九份卷宗，玄甲趴他左肩，玄乙趴右肩，玄青趴在玄甲背上，花棋在水碗里盘着。
“开始干活！”李光耀翻开第一份卷宗，“张三媳妇告张三——张三多看了隔壁李四媳妇一眼。张三辩称那天李四媳妇穿了一身红衣裳，他就是看了一眼，没别的意思。张三媳妇不依不饶，要张三赔十两银子——”
他翻到第二份：“李四媳妇告李四——李四跟张三说了两句话。李四辩称就是聊了两句庄稼收成，李四媳妇说李四对张三比对她还亲热——”
第三份：“王五媳妇告王五——王五给婆婆盛了一碗饭，没给她盛。王五辩称那天他妈生病了——”
李光耀翻到第四份的时候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嗯？这份不一样。”
这份卷宗上写着：“刘寡妇告邻居赵大强——赵大强夜里翻墙进她家，欲行不轨。赵大强辩称是去借锄头。”
李光耀眯起眼睛：“借锄头？大半夜翻墙借锄头？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。”
他又翻了翻后面的卷宗，发现这份卷宗里夹了一张纸条，是前任知府批的：“证据不足，暂不立案。”
“证据不足？”李光耀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“刘寡妇说赵大强翻墙的时候她喊了人，邻居张老汉出来看见赵大强从墙上跳下来跑了。张老汉的证词附在后面，怎么叫证据不足？”
他把卷宗放下，又翻了几份别的。翻着翻着，他发现一个规律——这些告状的案子里，凡是女人告男人的，十件里头有七八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可隔个十几份卷宗，就能翻出一两件真正严重的案子。而那些真正严重的案子，卷宗最后往往都附着一张前任知府批的“证据不足”或者“事出有因，从轻发落”。
“有意思。”李光耀把有问题的案子单独摞了一摞，“赵大人，这凤阳府的女人告男人，有的是真受了欺负，有的是拿告状当讹钱的工具。可前任知府把正经的案子压了，把鸡毛蒜皮的案子判得飞快——这不对劲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得去会会那个吴寡妇。”李光耀站起来，拍了拍卷宗上的灰，“她是女社的头头，凤阳府女人告男人的案子，八成都有她在背后推。她要是真心替女人做主，这些正经案子她怎么不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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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到了吴寡妇家。
吴寡妇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，宅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利利索索。李光耀从门缝钻进去的时候，吴寡妇还没睡，正坐在堂屋里打算盘。桌上摊着一本账簿，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银钱数目。
李光耀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账簿上记的是——“张三媳妇告张三，吴代写状纸，收银二两。李四媳妇告李四，吴代写状纸，收银一两五钱。王五媳妇告王五，吴代写状子，收银三两——”
“好家伙，她写状纸收钱？”李光耀眼珠子瞪圆了，“告示上不是说‘不收分文’吗？”
他又看了看账簿底下的另一页——“刘寡妇案，赵大强翻墙，吴代写状纸，收银五两。状纸递上，前任知府压案不审。赵大强托人送吴银十两，求撤诉。吴收银，撤诉。”
李光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。
“收了原告五两，又收了被告十两，两头吃。”他站直了身子，“这个吴寡妇，不简单。”
玄甲从袖口里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点了点头，“先别打草惊蛇。摸摸她的底，看她背后还有没有人。凤阳府这潭水，比亳州府浑多了。”
他飘回知府衙门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赵文远已经起来了，正对着一摞卷宗发愁。李光耀钻进他梦里，把吴寡妇的账簿内容报了一遍。
赵文远的脸色越听越难看。
“她两头吃？”
“两头吃。女人告男人，她代写状子收钱。男人不想吃官司，给她塞钱撤诉。她收了钱两头瞒——跟女人说‘官司不好打，先撤了慢慢来’，跟男人说‘我已经摆平了’。实际上她根本不用摆平——前任知府把正经案子全压了，她只要把鸡毛蒜皮的案子递上去，前任知府判得飞快，老百姓还以为她吴寡妇真有本事。”
赵文远拍案而起：“这还了得！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。”李光耀压了压手，“赵大人，你先别急。吴寡妇能在凤阳府横行这么多年，背后肯定有人。你猜她账簿上那些‘撤诉银子’最后都去哪了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前任知府？”
“八成是。前任知府被人告倒，告他的那个女书吏，说不定就是吴寡妇安排的。前任知府一倒，吴寡妇手里攥着跟他分赃的证据，新来的知府又是个外乡人，不敢动她。她这才越做越大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那刘寡妇告赵大强那个案子呢？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刘寡妇说赵大强翻墙，邻居张老汉作证看见了。吴寡妇收了赵大强十两银子，把案子压了。刘寡妇到现在还以为吴寡妇在帮她讨公道。”
赵文远攥紧了拳头：“这种人，得办。”
“办是要办，但得讲法子。”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，拿手指头画着圈，“吴寡妇这案子，比李家药行难办。李家药行是男人欺负男人，你站穷人这边就行。吴寡妇是女人欺负女人——刘寡妇是女人，吴寡妇也是女人，你站谁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站真的那边。”
“对喽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先把刘寡妇的案子翻出来，查实赵大强翻墙的事，把赵大强办了。赵大强一倒，吴寡妇收钱撤诉的事就露馅了。刘寡妇知道吴寡妇两头吃，肯定不干。刘寡妇一闹，别的女人也会想——我告状的时候吴寡妇是不是也收了对面的钱？一传十十传百，吴寡妇的招牌就砸了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好，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光耀叫住他，“凤阳府清欢庙的事，你得上心。吴寡妇为什么能拿告状当买卖做？因为凤阳府的女人没有别的路子。她受了委屈，衙门靠不住，只能找吴寡妇。你要是把清欢庙建起来，让凤阳府的女人有个说理的地方，吴寡妇那套就玩不转了。”
赵文远拱手：“下官明白了。清欢庙的选址，下官这就去办。凤阳府城北有块空地，原是旧驿站，荒了好几年了。下官去找中都留守司批地。”
“好。”李光耀站起来拍了拍手，“对了，托梦的事先别往外说。你在凤阳府刚上任，人生地不熟，我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。等清欢庙建起来，香火旺了，我再露面。”
赵文远点头。
当天下午，赵文远就去找了中都留守司，把城北旧驿站那块地要了下来。留守司的太监本来不想给，赵文远递了张帖子，帖子上写“清欢君庙，奉东岳大帝敕封，亳州府已建一庙，灵验非常”。太监看了“东岳大帝敕封”几个字，犹豫了一下，又看了“亳州府已建”几个字，最后把帖子往案上一搁：“行吧，地给你。不过建庙的银子你自己出。”
赵文远笑着应了。
清欢庙的地基打下去那天，李光耀蹲在工地旁边的老槐树上，看着工匠们挖土搬石头，忽然想起亳州清欢庙里宋石匠刻的那尊神像。他摸了摸自己这张十四岁的脸，转头问玄甲：“你说凤阳这尊神像，刻成什么样好？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刻个站着的？手里托着花棋，肩上趴着你们仨？”
玄甲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那就还找宋石匠。他刻我刻出经验来了，不用再托梦教他。”
他正说着，忽然看见工地外头走过来一个妇人，四十来岁，一身素净衣裳，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，走到工地边上问工匠：“大哥，这庙是给谁修的？”
工匠说：“清欢君。亳州来的神，专管冤屈事的。”
那妇人眼睛一亮：“管冤屈？那敢情好。我闺女前些日子被人欺负了，告到衙门没人管，找女社吴大姐帮忙，吴大姐说案子难办，让我先撤了。这清欢君能管不？”
李光耀蹲在槐树上，跟玄甲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看，”他低声说，“生意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