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岳大帝的敕封下来没几天，李光耀就接到了老子的邀请。
准确地说，是老子的道场涡阳天静宫那边来了一道信符，上头写着“太上老君法旨：着清欢君李光耀赴天静宫一叙”。李光耀拿着信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跟玄甲嘀咕：“太上老君找我？我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？清田是东岳大帝让干的，李家药行是赵县丞判的，我就跟着出了出主意——”
玄甲拿脑袋顶了顶他，示意他别磨蹭。
天静宫在涡阳县北边，离亳州城不到一百里。李光耀飘了小半天就到了，远远看见一片古柏森森的庙宇，红墙灰瓦，山门上挂着一块匾，上书“天静宫”三个字，笔力遒劲。门口站着两个道童，看见他来了，也不拦，一甩拂尘：“清欢君请，老君在殿后等您。”
李光耀跟着道童穿过几进院子，到了殿后一片竹林里。竹林中间有块青石，石上坐了个白胡子老头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，手里攥着把蒲扇，正慢悠悠地扇着炉子上的茶壶。老头面相和善，瞅着就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似的，一点架子没有。
李光耀赶紧拱手：“晚辈李光耀，见过老君。”
老子抬起头，眯着眼看了看他，笑了：“来了？坐。喝茶。”
李光耀在对面石墩上坐下，端起茶杯吸了一口——他现在是神，能吸着茶味儿。茶是粗茶，有点涩，但回甘好。
老子摇着蒲扇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：“你在亳州办的那几个案子，我都看了。办得不错。不过嘛，我听说你最近碰上件小事，涡阳县那边有个王家媳妇，回娘家吃了顿饭，闹起来了。你给评了评理，评得挺狠，我听了两耳朵。今天叫你来，就想跟你聊聊这个事。”
李光耀心里咯噔一下：“老君，您都知道了？”
“涡阳县就在我眼皮子底下，我怎么能不知道？”老子笑了，“你说她自私自利、双重标准，说她父母白养了她，说她拿嫁妆彩礼拿捏老公，还骂她无耻。这话是你说的吧？”
李光耀也不藏着掖着：“是我说的。”
老子点点头，没急着评判，而是说：“那你把事儿从头讲一遍。我听听。”
李光耀清了清嗓子：“涡阳县王家，闺女嫁到邻村，回娘家住两天。她爹娘挺高兴，咬咬牙买了只鸡、两斤排骨。她哥在外头打井，天黑才能回来。她爹娘就说，先做个小炒肉，鸡肉排骨等晚上一家人齐了再吃。这闺女就不乐意了，说她爹娘重男轻女，吃个肉还要等她哥，说自己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，爹娘给点嫁妆就打发了，房子彩礼全给哥哥攒着，这社会对女人不公。”
老子摇着蒲扇：“你觉得她说得不对？”
“不对。”李光耀掰手指头，“先说吃饭的事。王家什么家境？她爹娘种地的，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，这回闺女回来了，狠狠心买了鸡和排骨，这肉是给谁买的？给闺女买的。她哥在打井，那是重体力活，中午回不来，晚上才能吃上。她爹娘想把鸡肉排骨留到晚上，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吃。她哥能吃上，她也能吃上，她爹娘也能吃上。一碗水端平。可这闺女不干了，她觉得‘先做个小炒肉’就是把好肉藏起来给她哥，自己吃不着好的。她没想明白——小炒肉也是肉，晚上还有鸡肉排骨，她一口没少吃。她就是觉得自己没占着便宜，就觉得自己吃了亏。”
老子喝了口茶，没说话。
李光耀接着说：“再说她说的那个‘社会不公’。她说爹娘给哥哥准备房子彩礼，给她就一点嫁妆。这话听着有理，可根子在哪儿？根子在——现在嫁闺女，要求男方在城里要有房子，城外要有二十亩地，还得给十几两甚至几十两银子当彩礼。男方家里哪有那么多钱？他爹娘砸锅卖铁凑不齐，只能全家老小一块儿攒。给哥哥准备房子彩礼，不是爹娘偏心，是娶媳妇就得这么办。这规矩是谁立的？是嫁闺女的人家立的。”
他把茶杯往石桌上一顿：“再说彩礼和嫁妆。新娘子嫁过去，彩礼和嫁妆都攥在手里，老公家里再难，她不掏一分。公婆借钱凑彩礼，婚后要还债，她不管，钱在她兜里揣着。她拿捏老公，拿捏公婆，回头还说社会不公。这就叫——拿了人家的钱，还说人家欺负她。”
老子扇子停了停：“你这话说得挺狠。”
“狠？”李光耀一摊手，“老君，您给评评理。她爹娘养她十几年，供她吃供她穿，嫁人的时候给她陪嫁，那都是白给的？婆家借了一屁股债把她娶进门，她揣着银子不掏出来，还嫌婆家穷？她在娘家嫌爹娘重男轻女，在婆家攥着钱不撒手——两头占便宜，两头都说自己委屈。这不是自私自利是什么？这不是双重标准是什么？”
老子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，给李光耀续了一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才开口：“你说的，我都听明白了。你骂她自私，骂她双标，骂她无耻，这些话糙不糙？糙。理糙不糙？不糙。可我且问你——你把她说得一无是处，那她心里那份委屈，是假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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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愣了一下。
老子摇着蒲扇：“她回娘家，爹娘买肉，她高高兴兴的。结果爹娘说鸡肉排骨晚上吃，先做小炒肉。她心里头就嘀咕了——晚上吃，晚上我哥就回来了。为什么非得等我哥？是不是我哥不在，我就不能吃好的？这份嘀咕，是假的？”
李光耀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老子接着说：“她嫁出去，在婆家过日子，公婆脸色、老公脾气、村里闲话，她得受着。她回娘家就想吃顿好的，爹娘说等等你哥。她心里头那个‘爹娘疼我不如疼哥’的念头，是凭空冒出来的？”
李光耀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老君，您说的这个‘委屈’，我认。她心里头确实不好受。可她的委屈，是建立在‘我觉得爹娘偏心’上头的。可事实呢？事实是爹娘没偏心，爹娘买了鸡买了排骨，晚上一家人一起吃。她的委屈是虚的，是自己吓自己。”
老子笑了：“好，这话说得好。委屈是真的，可事实是假的。那你说，该拿她怎么办？”
李光耀想了想：“先把事实摆清楚。爹娘没亏待她，她一口肉没少吃。然后再说她那套‘社会不公’的说辞——这套说辞就是拿大帽子扣人。什么‘重男轻女’、什么‘社会不公’，帽子一扣，道理就不讲了。我要是顺着她的帽子讲，她哥就是占便宜，她爹娘就是偏心，她婆家就是活该。可我要是把帽子摘了，把账摆开算——她吃了多少，拿了多少，她哥吃了多少，拿了多少，她婆家出了多少——账一摆开，她自己就明白了。”
老子捋了捋胡子，转头看了看竹林深处：“钟判官，你听了半天了，出来说说。”
竹林里一阵阴风吹过，钟馗从竹影里走出来，手里还攥着那把宝剑，铁面虬髯，瞪着李光耀看了三息，然后“嘿”了一声：“老君，我就说这小子行。他要是顺着那媳妇的帽子讲，那就是和稀泥。他要是光骂那媳妇，那就是不近人情。他是先把委屈认下来，再把事实摆出来，最后让那媳妇自己看账。这路子对。”
老子点了点头：“李光耀，你方才说的那些话，我给你归拢归拢。你说善要建基于真，她这个案子就是——她心里的委屈是真的，可她认定的事实是假的。你要做的，不是把她的委屈一棍子打死，也不是顺着她的假事实和稀泥。你要做的是——认她的委屈，破她的假事实，把真事实摆在她面前。这叫真善。”
李光耀拱手：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老子站起来，拿蒲扇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还有一件事，东岳大帝让你清田，你清得不错。但你记住——清田不是为了把豪族往死里整。清田是为了让老百姓少交冤枉税。你要是把豪族整死了，他们狗急跳墙，闹出大乱子，倒霉的还是老百姓。你办案子，该狠的时候狠，该留余地的时候留余地。这个分寸，你自己琢磨。”
李光耀点头：“学生明白。该狠的李家药行，已经狠了。该留余地的刘家杨家，留了。赵县丞去杨家谈的时候，没抄家没抓人，只让他们认缴田产补缴税银。杨家老太爷认了，事情就过去了。”
老子笑了，拿蒲扇一指竹林外头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涡阳县那个王家媳妇，你要是有空，去托个梦，好好跟她说说。别骂她，就把账摆开。她听不听得进去，看她自己。但你得给她一个机会。”
李光耀站起来，恭恭敬敬鞠了个躬，转身走了。
出了天静宫，玄甲从袖口里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你说老君说得对不对？”李光耀问它。
玄甲拿爪子拍了拍他手腕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该骂的骂，该讲的理也得讲。行，今晚就去涡阳县，给那个王家媳妇托个梦。先夸她委屈是真的，再把账摆开，最后问她一句——你爹娘买鸡买排骨，是给谁买的？你一口没吃还是怎么着？”
玄甲点了点头，缩回袖子里。
李光耀往亳州方向飘，路过涡河的时候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对了，赵文远那边清田清到城西了，城西杨家认了三百二十顷。剩下城北刘家还有八十顷没认，刘家老三在开封府养外室的事我还没跟赵文远说——”
他拍了拍脑袋：“回头托梦。先办王家媳妇这事，一桩一桩来。”
当天晚上，涡阳县王家媳妇做了个梦。梦里一个蓝衫少年蹲在她床头，笑眯眯地说：“王嫂子，我是清欢君，听说你回娘家吃肉吃出气了？来，咱俩把账摆开算算——”
第二天一早，王家媳妇红着眼圈跑回了娘家，跟她娘说：“娘，昨晚我梦见清欢君了。他说我委屈是真的，但是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委屈。可我爹娘没亏待我。其实鸡肉和排骨都有因为我来了才有机会吃上。我一口没少吃，我就是心里头别扭。娘，我错了。”
她娘愣了半天，把闺女搂进怀里：“傻闺女，终于知道父母不容易了。”
涡阳县那桩小案，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