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光耀接到东岳大帝法旨那天，正蹲在清欢庙神像脑袋上啃芝麻饼丸子。
一道金光从北边泰山方向射过来，照在他脑门上，烫得他一激灵，丸子差点掉地上。金光里裹着一卷帛书，展开来就一行字——“着亳州野神清欢君李光耀，三日内赴泰山府君殿前听候考核。东岳大帝。”
李光耀把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确认不是诈骗。
“考核？”他挠了挠头，“考什么？考神道礼仪？考香火账目？还是考怎么跟城隍爷打交道不挨揍？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你知道？”李光耀看它，“你一个草龟能知道什么……等等，你活了多久来着？”
玄甲缩了缩脖子，没搭理他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文远来上香的时候，李光耀赶紧托梦把这事说了。赵文远在梦里听完，脸色郑重起来：“东岳大帝是地府主宰，管着天下神只的升迁贬黜。他召你去，这是要给你转正啊。”
“转正不转正另说，问题是考什么？”李光耀蹲在赵文远梦里的公案上，“我连考纲都没有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你以前考秀才的时候，考什么？”
“四书五经，策论，试帖诗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东岳大帝要考你，八成也是考策论。他老人家管着地府，最看重的是判案公道不公道。你最近办的这几个案子，张清源、钱有福、李家药行——他肯定都看在眼里。他考你，就是想看看你办事的路子对不对。”
李光耀琢磨了一会儿：“有道理。那我准备准备。”
他准备的方式比较特别——把最近办的几个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，又把沈青萝送来的那叠药农状子翻出来重新看，最后蹲在神像脑袋上冥思苦想了整整一个晚上。玄甲趴他左肩，玄乙趴右肩，玄青趴在玄甲背上，花棋在他手心里盘成一团，五个魂儿凑在一块儿，想了一宿。
第三天，李光耀上了泰山。
东岳大帝的府君殿比亳州府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，殿前站着两排神将，金盔金甲，个个面无表情。李光耀飘进去的时候，殿上已经坐了五个人。
正中间是东岳大帝，黑脸膛，长胡子，穿一身玄色龙袍，看着挺威严，但眼睛里有股和气劲儿。左边坐着个清瘦老者，花白胡子，穿一件旧官袍，手里攥着卷书——李光耀认出来了，陆游，写“王师北定中原日”那个。右边坐着个黑脸大汉，额头上有个月牙印——包拯，包青天。再往边上坐着个戴冠老者，面色沉静——蒋子文，汉末秣陵尉，死后成神，管着钟山一带。最后一位最扎眼，豹头环眼，铁面虬髯，穿一身红袍，手里攥着把宝剑——钟馗。
李光耀咽了口唾沫。虽然他是魂，没唾沫可咽。
东岳大帝开口了，声音洪亮：“李光耀，你在亳州办的几个案子，本帝看了。张清源案，你查城防司存档，找刘老三一家对质，办得扎实。钱有福案，你从赵慧君的学徒契入手，揪出李家药行指使诬告，还顺带破了李家欺行霸市、隐匿田产——一箭三雕，办得漂亮。”
李光耀赶紧拱手：“大帝过奖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东岳大帝话锋一转，“本帝今天叫你来，不是夸你的。亳州府还有两万五千顷隐匿田亩没清完，李家药行只是冰山一角。本帝要收编你，让你正式入神道编制，但收编之前得考你一考。考什么？就考你办案子的根本——善，是否要建立在真的基础上？”
李光耀一愣。
东岳大帝接着说：“本帝每年收到无数状子，有告城隍判案不公的，有告土地收受贿赂的，有告山神偏袒豪族的。本帝派人去查，十件里头有八件查无实据。为什么？因为告状的人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，不说对自己不利的话。本帝要的是——善，必须建立在真的基础上。你写篇策论，就写这个。”
李光耀想了想，拱手问：“大帝，学生能问一句吗——这个‘真’，怎么算真？”
东岳大帝看了包拯一眼。包拯开口了，声音跟打雷似的：“你办张清源案的时候，王主簿说刘老三一家跟张屠户有交情，证词不可信。你怎么驳的？”
“城防司存档，盖了印的，改不了。”
“这就叫真。”包拯一拍桌子，“不靠人情，不靠交情，靠的是板上钉钉的实证。你写吧。”
李光耀坐在殿前的蒲团上——虽然是虚坐——冥思苦想了半个时辰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帛书上写了起来。他写的不长，但字字都从自己办过的案子里来。
“善必建基于真。何谓真？不虚美，不隐恶，不因亲疏而改其辞，不因利害而易其心。张清源案，知县以‘女孩子不会拿清白造假’一语定案，此为以情代真。情可悯，真不可废。情真而事伪，则善为虚善。虚善之害，甚于恶。何也？恶易辨，虚善难防。以善之名行恶之实，则受害者冤沉海底，施恶者逍遥法外。此非善，乃大恶也。”
“真有三层。一曰事真，二曰理真，三曰心真。事真者，证据确凿，人赃并获，不容抵赖。理真者，循名责实，推情按律，不容曲解。心真者，办案之人不存私心，不挟私怨，不畏权势，不容贿赂。三层俱真，方可言善。缺一层，则善为伪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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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善建基于真，真落实于规则。规则者，非豪族之规则，非官吏之规则，乃天下共守之规则。张清源案，城防司存档是规则。钱有福案，学徒契是规则。李家药行隐匿田产，清丈田亩是规则。规则面前，贫富同科，贵贱同罪。有钱人不能拿银子买‘祸事转移’，穷人也不能拿眼泪换‘法外开恩’。每个人为自己行为负责——烧香多的不能因此免罪，烧香少的也不能因此加罪。此乃真善，亦是大善。”
“善之难，不在行善，而在辨真。辨真之难，不在查证，而在去私。办案之人若存私心，则真伪颠倒，善恶易位。故善必先治心。心正则真，真则善，善则天下无冤。”
他写完，把帛书递上去。
东岳大帝接过去看了一遍，递给包拯。包拯看了两遍，递给陆游。陆游看了三遍，拿笔圈了几处，递给蒋子文。蒋子文看完了，递给钟馗。钟馗扫了一眼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好文章，比那些只会写‘存天理灭人欲’的书袋子强多了。”
包拯放下帛书，看着李光耀：“你写‘虚善之害甚于恶’，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李光耀拱手：“回大人，恶人做恶事，老百姓一眼就能认出来。可要是有人打着‘善’的旗号做恶事，老百姓就分不清了。赵慧君告钱有福，老百姓一开始为什么站赵慧君？因为觉得一个姑娘拿清白告状，肯定是真受了委屈。这个‘觉得’就是虚善——看着像善，其实是被人利用的伪善。李家药行就是拿这个‘虚善’当刀子捅钱有福。钱有福要是被捅死了，老百姓还觉得捅得对。这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包拯点了点头，看向东岳大帝：“大帝，这小子行。脑子清楚，下手也狠。亳州府那两万五千顷隐匿田亩，交给他办，能办成。”
陆游捋了捋胡子：“他写‘办案之人不存私心’，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老夫在蜀中做官的时候，见过太多官吏，嘴上说为民请命，心里头全是自己那点小九九。这小子在亳州办的几个案子，没收过一分黑钱，没放过一个恶人——清欢祠只收三炷香，多了退回去，这事老夫听说了。”
蒋子文一直没说话，这时候开口了：“老夫在钟山管了八百年山神土地，见过的野神成千上万。十个野神里头有九个半是收钱办事的，谁给香火多就帮谁。这小子倒好，把九炷香的撵回去，让有钱人跟穷人一样烧三根。就冲这个，老夫投他一票。”
钟馗把宝剑往地上一顿：“我没那么多弯弯绕。我就问一句——他要是碰上恶鬼，敢不敢下手？”
东岳大帝笑了：“钟判官，你急什么？他还没转正呢，你就想让他帮你抓鬼？”
“转正不就是大帝您一句话的事？”钟馗瓮声瓮气地说，“这小子在亳州办的那几个案子，哪一件不是把恶人往死里整？李家药行李耀祖，他查了个底朝天。王主簿，他连根拔了。这种人不收，收谁？”
东岳大帝又笑了，转头看包拯：“包卿，你说呢？”
包拯站起来，走到李光耀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：“李光耀，本官问你一句话，你老实答——你办案子，是为名，还是为利，还是为别的什么？”
李光耀想了想，咧嘴一笑：“回大人，学生说实话——一开始是为了香火。我娘天天给我上香，我怕她断了供，我饿肚子。后来办着办着，发现我娘不哭了，张婶不哭了，钱有福他媳妇不哭了，吴婶子刘婆子孙胖子都不骂街了。我就想——哟，这比吃芝麻饼丸子还舒坦。再后来，我就奔着这个舒坦去了。”
包拯盯着他看了三息，然后回头冲东岳大帝拱了拱手：“大帝，此人可用。不仅可用，还是一把利剑。他办案不按老规矩来，不认钱不认人，只认一个‘真’字。亳州府那两万五千顷隐匿田亩，满朝文武没人敢碰，他能碰。您给他一道敕封，让他从亳州府往外扩，一个府一个府地清过去。五年之内，天下隐匿田亩至少能清出三成。”
东岳大帝点了点头，又看了陆游一眼。陆游捋着胡子说：“老夫没意见。不过老夫加一条——这小子文章写得好，别让他光顾着清田，也得让他写点东西出来。他那篇策论，老夫想带回去给几个学生看看。”
钟馗“嘿”了一声：“陆大人，您这是要抢学生啊？”
“抢学生怎么了？老夫在蜀中办了十几年书院，抢个把学生算什么？”
东岳大帝一拍案：“行了。李光耀，本帝封你为‘东岳府清欢司主神’，赐你清欢印一枚、令箭一支，亳州府境内所有野神、土地、山神、河神，见印如见本帝。清田的事，你先从亳州府办起，办完了往周边府县扩。有功必赏，有过必罚——但有一条，你要是敢拿清欢印去收贿赂、报私仇——”
“学生不敢。”李光耀赶紧拱手。
“不敢就好。”东岳大帝把一枚青玉印和一支铜令箭推到案前，“拿去吧。回去告诉赵文远，亳州府清田的事，本帝给他撑腰。他要是清不动，本帝派阴兵帮他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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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捧着清欢印和令箭从殿里退出来的时候，腿都是软的——虽然他是魂，没有腿可软。
他一路飘回亳州，路上碰见几个过路的小鬼，看见他手里的令箭，吓得“嗷”一嗓子就跑了。李光耀赶紧把令箭揣怀里——这玩意儿比清欢神瞳好使多了，清欢神瞳只能看矛盾丝线，令箭能镇鬼。
回到清欢庙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李光耀把清欢印往神像底座上一搁，整个神像“嗡”地一声，石面上浮出一层青光。玄甲从香炉后头爬出来，玄乙从供桌底下爬出来，玄青难得也没睡，花棋在水碗里蹦得老高。
“转正了！”李光耀蹲在神像肩膀上，冲四只小东西咧嘴一笑，“从今往后，咱们也是有编制的人了！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知道知道，转正了更得谨慎。赵大人那边清田的事，明天就开始动。刘家已经啃下来了，剩下城东城西还有好几家——对了，沈青萝她爹说城西杨家跟王主簿是连襟，杨家老太爷做过知府，不太好啃——”
他絮叨了半天，忽然一拍脑袋：“差点忘了。赵文远今早来上香的时候，我得托梦告诉他——东岳大帝说了，他要是清不动，派阴兵帮他清。这话一说，赵文远肯定跟吃了定心丸似的，胆子就大了。”
当天晚上，赵文远果然做了个梦。梦里李光耀蹲在他床头，手里拿着枚青玉印和一支铜令箭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：“赵大人，看好了，东岳大帝给的。清田的事，你放手去办，后头有人撑腰。”
赵文远从梦里笑醒了。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城西杨家，进门先递了张帖子，帖子上写着——“亳州县丞赵文远，奉东岳大帝法旨，清丈亳州府隐匿田亩。杨家老太爷接帖。”
杨家老太爷看完帖子，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然后叹了口气：“赵大人，坐。咱们好好谈。”
赵文远在杨家待了一上午。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张杨家签了字的田亩清单——三百二十顷隐匿田产，全部认缴。
他站在杨家门口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忽然想起梦里李光耀那副笑嘻嘻的样子，忍不住也笑了。
“君上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下官照您说的办了。”
一阵风从涡河方向吹过来，绕着他脑袋转了一圈，往北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