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要修庙。
这事他琢磨好几天了。自从钱有福的案子结了，李家药行查封，王主簿下了大牢，亳州城的老百姓提起清欢君就跟提起自家亲戚似的——城南卖馄饨的刘婆子逢人就说“清欢君托梦给我了，让我少放点盐，说吃太咸对身子不好”，城北打更的老周头非说清欢君半夜帮他推过一回更，说他那晚喝多了走不动道，是清欢君吹了阵风把他吹到巷子口的。
赵文远听着这些传言哭笑不得。他知道李光耀没那个闲工夫帮人推更，但老百姓信这个，你拦不住。
“得给君上修个正经庙。”赵文远跟他媳妇商量，“现在这祠堂太小了，就在李家院子里，外人进去上香还得穿过人家院子，不像话。再说清欢君现在管的事越来越多，光靠李家祠堂那三炷香哪够？得有个大点的地方。”
他媳妇说：“修庙得花银子吧？”
“花。我这些年攒了二百两，不够再找同僚凑凑。”
“你一个县丞修庙，上头知道了怎么办？”
赵文远笑了：“我又不用官银，我自己掏腰包。再说了，张首辅要清田，亳州府马上要动大工程，清欢君帮了这么大忙，我给他修个庙怎么了？陈知县那边我去说，他不敢拦。”
第二天赵文远就去找了陈敬。陈敬自从上回退堂之后老实了不少，见着赵文远客客气气的，听说要修清欢庙，果然没拦，只提了一条：“别用官银，别占官地，别让上峰知道是本官批的。”
赵文远满口答应。
选址定在涡河北岸。那地方有一片荒地，是早年发大水冲垮了的旧河滩，种不了庄稼，也没人住。赵文远量了量，三亩多地，够修一间正殿、两间偏殿，再加个小院子。他去找知府批地，知府听说修的是清欢君的庙，大笔一挥批了。
银子的事也顺当。赵文远自己掏了二百两，沈青萝她爹沈老大夫捐了五十两，钱有福听说了，从粮行扛了二十袋白面来，说“给工匠吃”，刘二柱跟着来帮工，分文不取。城南的药农凑了三十两，说是“清欢君给咱们讨回了药田，这点银子算啥”。连吴婶子都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，说“给君上供的，别嫌少”。
钱凑够了，赵文远开始张罗材料。他本来想用木雕——木头便宜，好刻，亳州本地就有好木匠。可转念一想，李光耀是野神，神像要是用木头刻，风吹雨淋几年就朽了，到时候换个神像又是一笔开销。石雕结实，几百年不坏。
“用石雕。”赵文远拍板。
可亳州本地不出好石头。赵文远找了几个石匠来问，都说本地青石太软，刻不了细活儿，神像的脸要是刻模糊了，那不敬。有个老石匠说：“大人要是想刻好神像，得用泰山石。泰安那边的石头硬，刻出来细发，几百年不带磨的。”
赵文远一咬牙：“那就去泰安拉石头！”
从亳州到泰安，来回小一千里地。赵文远雇了五辆大车，派了刘二柱带着两个衙役押车，路上走了半个月，从泰安拉回来一大块青白色的花岗岩，足有三千斤重。石头运到涡河北岸那天，半个亳州城的人都来看热闹，孙胖子挤在最前头，拿手摸了摸石头面，啧啧称奇：“这石头凉哇哇的，夏天抱着睡觉肯定舒坦。”
刘二柱啐他：“这是给清欢君刻神像的！你抱着睡觉？你咋不抱着城隍爷睡？”
石头到了，赵文远又犯愁——找谁刻？
亳州本地的石匠看了石头都摇头，说这石头太硬，他们刻不了细活儿，万一刻坏了赔不起。赵文远正发愁，沈青萝找上门来：“我爹认识个人，姓宋，以前在曲阜刻过孔庙的石栏，手艺好。就是工钱贵点。”
赵文远问多少钱，沈青萝说：“他开口要八十两。”
赵文远牙疼。他手头只剩五十两了。正犹豫，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梦，梦见李光耀蹲在他床头，托着腮帮子说：“赵大人，宋石匠那人我打听过了，手艺确实好。八十两就八十两，银子不够我帮你凑——钱有福那胖子还欠我二十两香火钱呢，我让他出了。另外你跟宋石匠说，神像不用刻太大，真人大小就行，太大了费石头。我活着的时候才十四，你刻个七尺高的，我穿衣裳都费劲。”
赵文远从梦里醒过来，乐了半天。第二天去找钱有福，钱有福一听是清欢君要银子，二话不说掏了三十两：“君上开口，别说三十两，三百两我也出！不过君上说了，让我每月去祠堂念叨念叨亏心事，上个月我卖米多赚了人家二两银子，这事我得跟他说道说道……”
宋石匠来了以后，赵文远把要求说了：清欢君本人一尊，真人大小，十四岁少年模样，穿蓝布衫，眉眼带笑。另外还要刻四只灵宠——两只草龟，一只小青龟，一条花泥鳅——分别趴在神像脚边和肩上。
宋石匠听完，蹲在那块泰山石跟前瞅了半天，拿錾子敲了敲石面，又摸了摸纹路，最后说：“赵大人，这石头好。但我得先见见清欢君长什么样，不能瞎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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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愣了：“你见清欢君？他是神，你怎么见？”
宋石匠说：“我今晚去他祠堂上三炷香，求他托个梦。他要是托了，我就刻；不托，我也不敢乱刻。”
当天晚上宋石匠去了李家祠堂，上了三炷香，磕了三个头。第二天一早他来找赵文远，眼圈发黑但精神头贼好：“见到了！清欢君托梦了，还带着他那四个小东西——两只草龟，一只小青龟，一条花泥鳅。草龟一个叫玄甲一个叫玄乙，小青龟叫玄青，花泥鳅叫花棋。清欢君跟我说，神像别刻太板正，他活着的时候就不爱板着脸，让我刻得松快些。还说玄甲喜欢趴他左肩，玄乙趴右肩，玄青趴玄甲背上，花棋让他攥在手里——他活着的时候就爱这么玩。”
赵文远听完，心说这确实是李光耀能干出来的事。
宋石匠开始动工那天，涡河北岸围了好几百号人看热闹。他先拿大錾子把石头粗粗凿出个人形，再拿小錾子一点点修细。刻到脸的时候他格外小心，每下一錾子都要拿手摸一摸石面，嘴里念叨着“清欢君您别嫌丑”。刻了半个月，脸出来了——一张十四岁少年的脸，眉眼弯弯的，嘴角往上翘，看着就像在笑。路过的老百姓一看就认出来了：“这不就是李老实家那个小子嘛！活着的时候就这模样！”
刻到四只灵宠的时候，宋石匠犯了难——玄甲玄乙好刻，草龟模样差不多，背上刻出纹路来就行。玄青小，刻得精细些也就罢了。唯独花棋最难，一条泥鳅，要刻出那种软不拉几、滑不溜秋的劲儿。宋石匠刻废了三块料，最后还是在梦里又问了李光耀一回，李光耀说：“你把它刻成个‘8’字形，尾巴翘一点，脑袋朝前伸，就跟我活着的时候它在碗里转圈一个样。”宋石匠照着刻，果然成了。
神像立起来那天是十月初八。赵文远请了陈知县来揭红布，陈敬推脱说身子不适没来，派了个师爷来代劳。师爷掀开红布的时候，底下老百姓“哗”地一声叫好——神像刻得活灵活现，李光耀蹲在一块石台上，右手托着花棋，左肩趴玄甲，右肩趴玄乙，玄甲背上还摞着玄青，五张脸都带着笑。最绝的是宋石匠在神像脚边刻了一筐竹签香，筐沿上刻了五个字——“三根，别多拿”。
赵文远站在神像跟前，规规矩矩上了三炷香，然后对着神像拱了拱手：“君上，庙修好了。往后您就在这儿安家，亳州府的老百姓有事就来求您。下官给您立几条规矩，您看行不行——第一，不搞大供，三炷香就够；第二，求财求赌求害人的，一概不理；第三，凡来求冤屈的，您得空就管管。”
神像没动。但赵文远感觉到一阵风从涡河方向吹过来，绕着神像转了一圈，把他刚上的三炷香烟气卷得打了个旋儿，然后往北去了。
赵文远笑了：“行，您忙您的，下官接着清田去。”
神像落成之后，来上香的人更多了。但李光耀发现一个新问题——自从庙修好，来的人在庙里求完事，回家等着他托梦。可李光耀的愿力不够托所有人的梦，有时候攒好几天才能托一个，急事的人等不了。
他琢磨了一晚上，第二天托梦给赵文远：“赵大人，你在庙门口贴个告示——清欢君白天不在家，有事晚上梦里说。急事的话，中午打盹儿也行。别大白天的在庙里跪着不走，我白天得歇着，晚上才干活。”
赵文远哭笑不得，但还是把告示贴出去了。告示上写：“清欢君告示：本神夜间办公，各位有事的晚上梦里说。白天来的，上三炷香就走，别堵门。”
亳州城的老百姓看了告示，觉得这神实在，不摆架子。打那以后，来清欢庙上香的人都自觉得很，三炷香插进香炉就走，没人多拿，也没人赖着不走。偶尔有外地来的不懂规矩，拎着猪头公鸡来的，旁边上香的亳州人就会提醒一句：“别拿这些，君上不收。三根竹签香，门口筐里自己拿，不要钱。”
只有一回出了个笑话——城西一个姓吴的财主，不信邪，偏拎了九炷好香来，非要一次点完。刚把香插进香炉，一阵风从神像方向吹过来，“噗”地把香全吹灭了。吴财主脸都白了，赶紧把多余的六根拔出来，只留了三根点上。这回风没吹，香烧得好好的。
吴财主灰溜溜走了以后，旁边卖馄饨的刘婆子冲神像拜了拜：“君上，您这脾气可真够大的。”
神像没动，但刘婆子晚上回家做了个梦，梦里李光耀蹲在她馄饨摊的锅沿上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刘婶子，您那馄饨少放点盐，上回老周头跟我说他吃完您家馄饨渴了一宿。”
刘婆子第二天就把盐罐子收小了。
清欢庙的香火就这么一天天旺起来。赵文远隔三差五来上三炷香，念叨念叨清田的进度——李家药行那八百顷已经查实了，知府衙门判了充公，分给了无地的药农。王主簿名下三百顷也查了，他亲戚扛不住审，全招了。现在赵文远正带着丈量队往城东走，城东是刘家的地，刘家老太爷做过京官，家里五个儿子三个在衙门当差，不太好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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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蹲在神像肩膀上——他现在能凝出个虚影蹲在自己神像上了，虽然别人看不见——听赵文远念叨完，随口应了一句：“刘家？你让沈青萝她爹去打听打听，刘家老三去年在开封府养了个外室，那外室她哥是开封府的刑房书办。这事儿要是捅到开封府去，刘家老三的差事就悬了。刘家老太爷最怕这个儿子丢官，你拿这个跟他谈，让他主动报出隐匿田产，给他留点脸面，他肯定答应。”
赵文远在梦里听完，犹豫了一下：“这招是不是有点损？”
“损什么损？他隐匿田产偷税漏税不损？我这是给他留面子，他自己不体面，就别怪我不体面。”
赵文远笑了：“行，下官听君上的。”
第二天赵文远就去找了刘家老太爷。谈了一下午，刘家老太爷黑着脸签了字，报了六百顷隐匿田产，补缴税银一千两。赵文远从刘家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走到涡河北岸，远远看见清欢庙的神像在暮色里站着，十四岁的少年眉眼弯弯，手里托着条泥鳅，肩上趴着四只龟。
赵文远冲神像拱了拱手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远之后，神像肩膀上凝出个虚影，蓝布衫，弯眉眼，一屁股坐在自己神像的脑袋上，翘着二郎腿看涡河上的晚霞。
“玄甲，”李光耀拍了拍肩上的草龟，“你说赵大人这人，是不是挺有意思？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修庙就修庙吧，还从泰山拉石头。三千斤，拉了小一千里地，就为给我刻个石头像。”李光耀摇了摇头，“这人情欠大了。”
玄乙从另一边肩头爬过来，拿脑袋顶了顶他脖子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以后多帮他办点事。”李光耀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屑，“行了，天黑了，开工。今晚得托三个梦——城东刘家那个案子结了，得去跟刘老三说一声，让他别记恨他爹，他爹也是为全家好；城南药农张老栓家的儿子明天娶媳妇，他求我托梦看看新媳妇性子好不好——这个我得去瞧瞧，不合适的话得提前说；还有沈青松那小子，明年考秀才，我得去查查他功课——”
他絮絮叨叨从神像上跳下来，往亳州城方向飘。
玄甲趴在他左肩，玄乙趴右肩，玄青趴在玄甲背上打盹，花棋在他手心里盘成一团。
清欢庙的神像立在涡河北岸，在渐暗的天色里静静站着。庙门口那个竹筐里，竹签香整整齐齐码着，一根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