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堂那天，亳州府衙门口围了上千号人。
从衙门口到街口，乌压压一片脑袋，有拎着菜篮子的婆子，有抱着娃的小媳妇，有扛着扁担的脚夫，还有茶馆里那个孙胖子——他特意关了铺子跑来占了个好位置，手里攥着把瓜子，一边嗑一边跟旁边人念叨：“今儿这堂有意思，赵县丞主审，陈知县旁听，王主簿——哦不对，王典史也来了，坐在边上脸色铁青。”
堂上摆了三张椅子。陈敬坐正中间，但坐得有些歪，半个屁股悬着，明显不太自在。赵文远坐左侧，身板笔直，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。王主簿坐右侧，椅子离陈敬比平时远了半尺，他时不时往陈敬那边瞄一眼，陈敬不看他。
堂下跪着钱有福，瘦得囚衣都晃荡，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些，大概是刘二柱把清欢君的话带到了。旁边站着赵慧君，一身素衣，脸色发白，但背挺得很直。
“带赵慧君。”赵文远一拍惊堂木。
赵慧君跪下来，没等赵文远开口，先磕了个头：“大人，民女有罪。民女要翻供。”
堂外“嗡”地一声炸了。
陈敬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。王主簿猛地扭头看赵慧君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没说出话。
赵文远面色不动：“你翻什么供？细细说来。”
赵慧君直起腰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：“民女前些日子告钱有福猥亵强暴，是假的。钱有福没碰过民女。是李耀祖——城南李家药行的掌柜——指使民女告的。他给了民女十两银子，说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。他让民女说钱有福三个月前把民女堵在药库里欺负了，日子不用说得太清楚，模糊点就行。他还说，只要民女咬死钱有福，他就把学徒契还给民女，让民女出师自己开馆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，双手举过头顶：“这是李耀祖给民女的十两银子，民女没花，原封没动。这是民女写给李耀祖的信，信上写了民女已经按他吩咐告了钱有福，求他兑现诺言把学徒契还给民女。信虽然划掉了，但字还在，大人可以验。”
赵文远让衙役把银子和信接上来，仔细看了看，又递给陈敬过目。陈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脸色灰白，把东西往案上一搁，没说话。
王主簿在边上忍不住了：“赵大人，这赵慧君前言不搭后语，分明是受人指使来翻供的！她前些日子说得有鼻子有眼，现在又全盘推翻，谁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？说不定是钱家买通了她——”
“王典史。”赵文远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冷不热，“你方才说赵慧君受人指使。那你倒说说——谁指使她翻供？钱有福关在大牢里，连他老婆孩子都进不去，他怎么指使？钱家谁有这个本事？”
王主簿噎了一下。
赵文远继续说：“倒是李耀祖，这几天可没闲着。来人，传证人。”
堂外衙役带进来三个人。头一个是钱有福粮行的伙计刘二柱，第二个是沈青萝她爹沈老大夫，第三个是个穿短褂的矮胖汉子——赌坊老板姓胡，胡胖子。
刘二柱先磕头，把粮行被砸那天的事说了一遍：“那天来砸店的人里头，小人认得两个——城南李家药行的伙计，一个姓周，瘦高个，一个姓吴，矮胖子。姓周的抄起秤杆就往柜台上砸，姓吴的专挑米袋子踹，踹完一袋换个地方再踹。小人看得清清楚楚！”
沈老大夫接话：“老朽在亳州行医三十年，城南一带的人都认得。那姓周的以前来老朽铺子里买过药，姓吴的是李家药行的老人了。那天老朽去给刘二柱看伤，路过粮行门口，亲眼看见姓周的和姓吴的混在人群里砸东西。”
胡胖子最后开口，从怀里掏出一把欠条：“大人，姓周的和姓吴的，开堂前一天在小人赌坊里推牌九，输了十二两银子，欠条还在小人手里。他俩赌钱的时候还嘀咕，说‘李掌柜让砸的，砸完了给钱袋子，不砸白不砸’。”
赵文远把欠条接过来看了看，又递给陈敬。陈敬连看都没看，摆了摆手。
王主簿急了：“大人，赌坊老板的话也能信？赌鬼的话有几个真的——”
“王典史，”赵文远又打断他，“你急什么？我还没问到李家药行垄断药材市场的事呢。”
王主簿脸色一变。
赵文远从案上抽出一叠纸来：“这是城南十七家药农联名递的状子，告李家药行强占药田、压低药价、不服就打。药农种出来的黄芪、当归、甘草，李家药行只给市价的三成，药农不卖，李家就派伙计去地里捣乱，拔苗毁田。药农告到衙门，前任主簿——也就是王典史你——把状子压了半年没往上递。有没有这事？”
王主簿的汗下来了。
赵文远又抽出一张纸：“这是亳州府药材行会的账本。亳州府是全国最大的药材市场，南北药材在这里聚散，每年流水银子不下二十万两。李家药行原本只占城南三分，这三年吃掉了城北两家、城东一家、城西一家，现在全城药材铺子十间里头有六间姓李。怎么吃的？低价倾销挤垮同行，然后压价收购。最便宜的黄芪，李家药行压到市价两成，连成本都不够，别的铺子撑不住只能卖给他。卖完之后李家药行再把价提回原价，一转手就是三倍利。有没有这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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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主簿跪下了：“大人——大人这都是生意场上的事——”
“生意场上的事？”赵文远冷笑一声，又抽出一张纸，“那这个呢——李耀祖名下田产，在册三十顷。实际有多少？我让城防司和丈量队偷偷去量了，实有八百顷。隐匿田产七百七十顷，每年偷漏税银折合白银一千二百两。王典史，这七百七十顷地，里头有三百顷挂在你王典史亲戚名下，你们两家分账。这事你知道不知道？”
堂外彻底炸了。
“八百顷！难怪李家药行这么横！”
“偷税一千二百两！够我们全村吃三年！”
“王主簿还跟他分账！怪不得状子压了半年！”
“打死李家药行那帮狗东西！”
陈敬坐不住了，拍桌子：“肃静！肃静！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陈敬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陈大人，张首辅新政在即，清丈田亩、一条鞭法，这是朝廷的大政。亳州府隐匿田产两万五千顷，李家药行是冰山一角。下官查李家药行，查的是欺行霸市、诬告良善、隐匿田产、偷漏国税——这四条罪，哪一条都够李耀祖抄家流放。大人要是想护着李家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官明天就把这些卷宗递到知府衙门。知府大人问起来，下官就说陈知县不敢办。”
陈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看了看堂下黑压压的老百姓，又看了看赵文远手里那摞卷宗，最后看了看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的王主簿。他闭了会儿眼，睁开眼的时候，声音已经软了：“赵县丞……你看着办吧。本官……本官身子不适，先退堂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从后堂溜了。
赵文远转身回到公案后，一拍惊堂木：“本案审明——钱有福无罪，当堂释放。赵慧君诬告，念其受人胁迫且有悔过之心，免于杖责，罚银十两，当堂具结。李耀祖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堂下鸦雀无声。
“李耀祖指使赵慧君诬告钱有福，又派伙计砸毁钱家粮行，欺行霸市、强占药田、隐匿田产、偷漏国税，四罪并罚。着即查封李家药行，李耀祖押入大牢，听候知府衙门审理。王典史身为吏员，勾结豪族，分赃隐匿田产，着即革职，一并押入大牢。”
王主簿瘫在地上，被两个衙役架起来拖走了。
钱有福“嗷”一嗓子从地上蹦起来，肥肉乱颤，先给赵文远磕了三个头，又冲着堂外喊：“我冤枉啊——多谢赵大人——多谢赵大人——”
赵文远摆摆手：“你别谢我。谢清欢君去。”
钱有福一愣：“清欢君？就是那个不收九炷香把我撵回去的？”
“回去上三炷香，多的别拿，他嫌烫手。”
堂下哄堂大笑。
赵慧君跪在原地，磕了个头：“大人，民女的学徒契——”
赵文远看向钱有福：“钱有福，赵慧君的学徒契，你解不解？”
钱有福挠了挠头，看了看赵慧君，叹了口气：“解解解，回去就解。这姑娘也不容易，我本来也没想卡她，就是觉得她学得不够扎实。既然她想走，走吧。那十两银子你留着，当路费。”
赵慧君眼圈红了，又磕了个头：“多谢钱掌柜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钱有福摆摆手，学赵文远的话，“谢清欢君去。他跟我说了，说你良心没坏透，能救。”
赵慧君愣了：“清欢君？”
“嗯，我蹲大牢那几天他天天来托梦，烦死了，一晚上来三趟，比狱卒查房还勤。”
堂外又是一阵笑。
案子结了以后，赵文远从后堂出来，正要上轿回衙，忽然看见衙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个蓝衫少年，冲他拱了拱手，一闪身不见了。
赵文远冲着槐树方向拱了拱手，低声说：“君上，药行的案子结了，清田的事下官接着办。知府那边下官明天就去禀报，亳州府两万五千顷隐匿田亩，先从李家药行和王主簿名下那八百顷查起——”
他还没说完，一阵风从槐树方向吹过来，绕着他脑袋转了一圈，然后往城北槐树巷方向去了。
赵文远笑了。
“行，下官明白了。清欢君先忙，下官随后就到。”
祠堂里，李光耀瘫在供桌上，玄甲趴他肚子上，玄乙趴玄甲背上，玄青趴在玄乙背上，花棋在水碗里转圈。
“累死了。”李光耀翻了个身，“不过值。”
玄甲拿脑袋顶了顶他下巴。
“你说李家药行倒了以后怎么办？”李光耀掰手指头，“药农的田得还给人家，药行的铺子得重新分，亳州府药材市场不能一家独大，得让别家也进来——这些事赵县丞慢慢弄吧，我管不过来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赵慧君那姑娘——让她去别处开馆吧，亳州城待不住了，李家虽然倒了，李耀祖那些狐朋狗友还在。让她去开封府，我给她托梦找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玄甲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钱有福那个胖子——”李光耀又翻了个身，“得敲打敲打他。这回被人诬告差点翻不了身，以后做生意别老想着挣昧心钱。让他每个月来我祠堂上一回香，三根，多了不收。来了就跟我念叨念叨这个月干了什么亏心事，我在梦里骂他两句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行了行了，睡觉。明儿个赵县丞要去知府衙门禀报清田的事，我得跟着去。亳州府两万五千顷隐匿田亩，李家药行才八百顷，剩下那些在谁手里？还得接着挖。”
祠堂外头，亳州城的钟鼓楼敲了酉时的钟。槐树巷李家祠堂门口，那个竹筐还在，筐里的竹签香一根没少。巷子口茶馆里，孙胖子嗑着瓜子跟人吹牛：“我跟你们说，清欢君那真是——哎，你们别不信，钱有福那案子，我打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！我早就看出来了！”
吴婶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：“你早上不还骂钱有福不是好东西吗？”
“我那是试探！试探你们懂不懂？”
“呸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