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派人吵起来了。
先是茶馆。孙胖子端着茶碗说了一句“钱有福这事儿有蹊跷”，隔壁桌卖花的吴婶子“啪”地把茶碗一墩：“有什么蹊跷？人家姑娘能拿清白开玩笑？你们男人就是见不得女人说话！”
孙胖子缩了缩脖子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！赵慧君一个姑娘家，被人欺负了还得被你们指指点点，找她身上的毛病！你们男人就是物化女性！就是歧视！”
“我怎么就物化了——”
“你说她诬告！这不就是在受害者身上找问题吗？她一个学徒，被师傅欺负了，你们不骂师傅，反倒怀疑徒弟？你安的什么心！”
茶馆里吵成一锅粥。男人们觉得女人们太情绪化，女人们觉得男人们太冷血。有人拍桌子，有人摔茶碗，孙胖子最后被吴婶子拿笤帚撵出了茶馆，站在门口直跺脚：“这都什么人啊！我就是说一句蹊跷，又不是说赵慧君撒谎！”
类似的场景在亳州城大街小巷轮番上演。卖豆腐的老刘头跟他媳妇吵了一宿，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开铺子；打更的老周头在巷口跟儿媳妇拌了嘴，气得连更都忘了打；就连县衙里的书吏们午休的时候都在吵，一个说“证据不全不能定罪”，另一个说“人家姑娘都告了你还想怎么样”。
李光耀蹲在祠堂房梁上，看着外头这场男女大辩论，愁得直挠头。
“麻烦了。”他跟玄甲说，“这事儿比张清源那个案子难办。张清源那案子，老百姓一听城防司的存档就服了。这回倒好，我还没把证据甩出来呢，老百姓自己先打起来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我知道，证据甩出来不就完了？”李光耀翻了个白眼，“问题是现在这气氛，我甩证据出来，那些站赵慧君的姑娘媳妇能听吗？她们会觉得——哦，你们男人查了半天，不就是想证明女人撒谎吗？你们就是见不得女人好！”
玄甲歪了歪脑袋。
“对，得换个法子。”李光耀站起来，在供桌上踱步，“不能从钱有福这边破，得从赵慧君这边破。老百姓现在吵的是‘女人会不会拿清白撒谎’，我不能在这上头跟她们硬杠。我得让她们自己看见——赵慧君背后有人使坏，她是被人利用的。到时候她们自然就转过弯来了。”
他蹲下来，对着三龟一鳅掰手指头：“第一步，沈青萝那边让她爹去跟街坊邻居的婶子大娘们唠嗑，别聊案子，就聊李家药行怎么坑药农、怎么压药价、怎么欺负学徒。聊着聊着，自然有人问——赵慧君以前不就在李家药行吗？她在李家那三年怎么样？她爹再顺嘴提一句——李家把她踢到钱有福那儿的。老百姓自己就会琢磨——哦，李家踢出来的人，转头告了钱有福，李家还派伙计砸钱家铺子，这里头没鬼才怪。”
玄甲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步，”李光耀伸出一根手指，“赵县丞那边把砸店的证据整理好，但先别急着往外甩。先让刘二柱去衙门口哭，哭得越大声越好，最好把街坊邻居都招来。哭完了，赵县丞出来接状子，当众说一句‘本官查过了，砸店的确实有李家药行的人’。就这么一句，别多说。让老百姓自己去传。”
玄乙爬过来，趴在玄甲旁边。
“第三步，”李光耀又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也是最要紧的一步——赵慧君本人。我得托梦跟她好好谈谈。”
他飘到城东小客栈的时候，赵慧君正坐在屋里发呆。床头那个李明远的牌位前，三根香烧得只剩一截根儿了。赵慧君盯着香发呆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恩师，您说我做得对不对？我就是想要个自由身，我错了吗？”
李光耀没急着托梦。他先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。
赵慧君瘦了不少，眼窝凹下去，颧骨突出来，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她手里捏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，李光耀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是写给李家药行李耀祖的。
信上写的是：“李掌柜，赵慧君已经按您的吩咐告了钱有福，案子开审在即，求您兑现诺言，把学徒契还给我……”
李光耀眯了眯眼。
赵慧君写完这封信，没头没脑地又划掉了，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，然后趴在桌上闷声哭。哭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对着李明远的牌位说：“恩师，您在天有灵，给弟子指条路吧……弟子不想害人，可弟子实在熬不住了……李耀祖说只要我咬死钱有福，他就给我出师，还帮我开馆……可我心里头，怎么就这么难受呢……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叹了口气。
这姑娘良心没坏透。她知道自己在害人，她难受，可她实在没别的路了。李耀祖拿捏着她的学徒契，她不照做就一辈子出不了师。
“行，能救。”李光耀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，他钻进了赵慧君的梦里。
梦里还是那间小客栈，但干净亮堂了许多。赵慧君坐在床边，忽然看见对面椅子上坐了个蓝衫少年，正翘着二郎腿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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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慧君，”李光耀摆了摆手，“我是清欢君李光耀。你别怕，我不是来骂你的。”
赵慧君脸色变了变，低头不说话。
“我就问你一件事。”李光耀伸出一根手指，“李耀祖让你告钱有福的时候，是怎么跟你说的？”
赵慧君咬了咬嘴唇，半天才开口：“李掌柜说……他说钱有福那个医馆，本来该是李家药行的。钱有福当年抢了李家的生意，现在李家要拿回来。他说只要我咬死钱有福，他就把学徒契还给我，还给我出师，让我自己开馆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具体怎么咬？”
“他让我说钱有福摸过我，还说有一回把我堵在药库里欺负了。他说日子不用说得太清楚，模糊点就行，这样衙门查不清，钱有福说不明白，案子就悬着了。悬着悬着，钱有福的铺子就撑不住了，到时候李家低价收过来。”
李光耀点头：“李耀祖有没有给你银子？”
“给了十两。他说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。”
“你收了？”
赵慧君低着头：“收了……我没钱，我住客栈要花钱，吃饭要花钱，我实在没法子……”
李光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慧君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“你想学医，想自己开馆，这没错。李家拿学徒契卡你，这也不对。你委屈，我知道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钱有福他冤不冤？”
赵慧君不说话了。
“他好心收你当学徒，你反手告他猥亵，他铺子被砸了，人关在大牢里，老婆孩子吓得不敢出门，小闺女才五岁，吓得半夜直哭。你委屈，他不委屈？”
赵慧君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李光耀放缓了语气，“可你被人当枪使了。李耀祖拿你当刀子捅钱有福，捅完了，你觉得他会兑现诺言？你想想，你手里攥着他的把柄——他指使你诬告钱有福。他疯了才会给你出师！他只会拖着你，拖到你服软，拖到你不敢闹，拖到你一辈子给他李家当牛做马。”
赵慧君猛地抬头，脸色煞白。
“你以为你告倒了钱有福就能自由？”李光耀盯着她，“你只会从一个牢笼掉进另一个更深的牢笼。”
赵慧君浑身发抖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我给你指条路。”李光耀站起来，“后天开堂，你上堂说实话。把李耀祖怎么找你的、怎么指使你的、给了多少银子、说了什么话，一五一十全交代了。你是被人胁迫的，从轻发落。你学徒契的事，我让赵县丞去跟钱有福说，让钱有福放你走。钱有福那人我了解，心软，你认个错，他肯定放人。到时候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，亳州城待不了就去别处，天大地大，凭本事吃饭。”
赵慧君哭着问：“可李家那边——”
“李家那边有我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砸店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，李家药行的伙计混在人群里带头闹事，你爹——不对，你以前的伙计，姓周的和姓吴的，赌坊老板还攥着他俩的欠条呢。李耀祖指使你诬告的事要是再当堂捅出来，李家药行在亳州就不用开了。他自己都顾不上，还顾得上找你麻烦？”
赵慧君愣了好半天，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了，边哭边点头：“我说……我全说……”
李光耀从赵慧君梦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紧赶慢赶飘回祠堂，路上碰见沈青萝正往他家祠堂走，手里提着一篮子草药。
“李光耀！”沈青萝站在槐树巷巷口冲他挥手——虽然她看不见他，但她能感觉到他在附近，“我爹昨晚上跟隔壁吴婶子唠了一宿，吴婶子今早改口了！她说‘李家药行那帮人确实不是好东西，赵慧君那姑娘怕是被人利用了’！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吴婶子改口了？”
“改口了！我爹跟她说，李家药行怎么坑药农，怎么压药价，怎么欺负学徒。吴婶子听完一拍大腿，说‘那赵慧君在李家学了三年，李家不给她出师，还把她踢到钱有福那儿，转头又让她告钱有福——这不是明摆着设套吗！’”
李光耀一拍手：“好！还有，你去跟吴婶子说——赵慧君在李家那三年，李明远活着的时候对她不错，李明远一死，李耀祖接手就翻脸不认人。赵慧君是被李家逼得没路走了才走极端。让吴婶子去跟别的婶子大娘说，别骂赵慧君，要骂骂李家。”
沈青萝眼睛亮了：“行！我这就去！”
她转身跑了两步又回来：“对了，赵县丞让我跟你说——刘二柱今早去衙门口哭了，哭得可惨了，把半条街的人都招来了。赵县丞当众接了状子，说了一句‘本官查过了，砸店的确实有李家药行的人’。就这一句，现在满城都在传——李家药行砸了钱家粮行！”
李光耀乐了：“好！赵县丞会办事！”
沈青萝走了以后，李光耀飘回祠堂，往供桌上一瘫。玄甲爬过来蹭他，玄乙跟着蹭，玄青难得也凑过来，花棋从碗里蹦出来甩了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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赢。
“还没赢呢。”李光耀揉了揉玄甲的壳，“后天开堂，赵慧君当堂翻供，李家药行砸店的证据当堂甩出来，赵县丞再当众问一句‘李耀祖跟赵慧君之间有没有私下交易’——三板斧下去，李耀祖就站不住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赵慧君那封信。她写给李耀祖那封，虽然划掉了，但还在客栈桌上扔着呢。得让沈青萝去把它捡回来。万一李耀祖派人去偷去毁，那就没证据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好，我这就托梦让沈青萝去拿。”
祠堂外头，亳州城的太阳升起来了。槐树巷早点摊子支棱起来，炸油条的香味又飘了满巷子。茶馆里，孙胖子又端着茶碗跟人唠上了，这回他说的是：“你们听说了没？砸钱家粮行那帮人里头，有李家药行的伙计！我就说嘛，钱有福那胖子我认识十几年了，他不是那种人！”
隔壁桌的吴婶子这回没拿笤帚撵他，而是接了一句：“李家药行那个李耀祖才不是东西！赵慧君那姑娘在李家学了三年，李家不给她出师，还把她踢出去，转头就让她告钱有福——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！”
孙胖子一愣：“吴婶子您不是站赵慧君那边吗？”
“我站赵慧君，但我更站道理！”吴婶子一拍桌子，“赵慧君是被李家逼的，她也是受害者！李家药行才是背后使坏的那个！”
孙胖子赶紧接话：“对对对！骂李耀祖去！”
茶馆里一呼百应：“骂李耀祖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