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有福的粮行被砸了。
消息传到槐树巷的时候，李光耀正蹲在供桌上啃芝麻饼丸子。李母从外头跑进来，脸都白了，对着牌位喊：“光耀啊，城南出事了！一大帮人把钱家粮行砸了，门板都卸了，米面撒了一街！”
李光耀把丸子一扔，飘起来就往城南赶。
到地方的时候，粮行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。两扇榆木门板被人从门框上卸下来扔在街心，门板上还踩着十几双脚。铺子里头更惨——米袋子被划开了口子，白花花的大米淌了一地，混着踩烂的菜油和踩碎的鸡蛋，踩成了一地黏糊糊的浆糊。柜台的账本被人撕了扔在街上，算盘摔成两截，秤杆子折成三截，连柜台底下压着的财神像都被扯出来踩了个稀烂。
钱有福的媳妇刘氏瘫在铺子门口哭，抱着个吓傻了的五六岁小闺女，头发散了一地。钱有福的小舅子刘二柱挡在嫂子前头，脸上挨了两拳，眼眶青了一只，还在跟人推搡：“你们凭什么砸店！我姐夫是冤枉的！”
“冤枉个屁！”人群里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，“赵姑娘一个黄花大闺女，能拿自己的清白冤枉你姐夫？你姐夫那种人，就该抄家！”
“对！抄家！把粮行封了！”
“钱有福赚的黑心钱，都拿出来分给老百姓！”
李光耀蹲在对面茶馆的二层房梁上，往下看得清清楚楚。砸店的那帮人里头，有几个明显是混在人群里起哄的。一个穿灰布衫的瘦高个，从人群后头挤进来，二话不说抄起半截秤杆就往柜台上砸，砸完了缩回人群里。一个矮胖汉子，专挑米袋子踹，踹完一袋换个地方再踹，动作熟练得很，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类事的。还有个穿黑夹克的，站在人群最外围，不砸东西，就四处张望，偶尔冲里头几个砸得最凶的使个眼色。
李光耀把这三张脸都记下来了。
刘二柱还在跟人吵，可他一个人一张嘴，哪吵得过几十张嘴。眼看人群又要往前挤，忽然街那头来了几个衙役，领头的拿着水火棍往地上一顿：“都散了都散了！陈知县有令，钱有福一案尚未审结，粮行暂不查封，谁再闹事按扰乱公堂论处！”
衙役来了，人群才慢慢散了。刘二柱扶着嫂子刘氏进了铺子，把门板勉强装上，娘仨坐在满地狼藉里发呆。小闺女也不哭了，就瞪着眼睛看她娘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
李光耀没急着现身。他先跟着那几个砸店最凶的人走了一段。穿灰布衫的瘦高个跟矮胖汉子在巷子口碰了头，俩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，然后一起拐进了城南李家药行后门。
李光耀站在李家药行后门口，眯了眯眼。
“果然是李家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他又跟了一程。瘦高个从李家药行后门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个钱袋子，掂了掂，揣进怀里走了。矮胖汉子也揣了一个，往另一头走了。李光耀跟了瘦高个一路，看他拐进城南一家小赌坊，进去就拍桌子喊“今天手气好，推牌九”，一赌就是一下午。
李光耀从赌坊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他又去了趟钱家粮行。刘二柱正蹲在门口拿扫帚扫地上的碎米，扫一堆装一袋，舍不得扔。刘氏在铺子里头哄孩子睡觉，哄着哄着自己也歪在米袋上睡着了。
李光耀蹲在刘二柱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刘二柱扫着扫着，忽然把扫帚一摔，抱着脑袋蹲在地上闷声哭。
“姐夫不是那种人……他连杀鸡都不敢，他哪敢欺负人……”
李光耀叹了口气。
他飘回城北的时候，路过李家祠堂，看见沈青萝正坐在祠堂门槛上等他。
“你去城南了？”沈青萝问。
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“我爹下午去给刘二柱看伤，眼眶青了，肋骨没断，但得养几天。”沈青萝拍了拍裙子站起来，“我爹说，砸店那帮人里头，有两个他认识——城南李家药行的伙计。一个姓周，一个姓吴，平时在李家药行扛药包的。”
李光耀一听，眼睛亮了：“你爹认识？”
“我爹在亳州行医三十年了，城南那一带谁不认识？姓周的那个以前来我家铺子买过药，跟我爹打过几回交道。姓吴的是李家药行的老人了，我爹说他一辈子没离开过城南。”
“好。”李光耀一拍手，“沈姑娘，你帮个忙。让你爹把那两个人的名字、相貌、在李家药行干什么活，仔仔细细写下来。能写多细写多细。再找几个认识他们的人，到时候好作证。”
沈青萝点头：“行。我这就回去让我爹写。”
她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对了，赵县丞那边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赵慧君在李家药行那三年的情况，赵县丞找到两个以前在李家药行干活的伙计，都说赵慧君是李家老太爷李明远收的徒弟，李明远活着的时候对她不错，手把手教了三年。李明远一死，李家药行换了掌柜——李明远的侄子李耀祖接手，赵慧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李耀祖那人抠门，不想多养一个学徒，又不好意思直接赶人，就找了个由头说赵慧君资质不够，让她转去钱有福那儿。赵慧君转过去的时候，李家还跟钱有福说‘这姑娘心气高，你多担待’——这话现在听着，怎么品怎么不对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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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萝皱眉：“李家是故意把她塞给钱有福的？”
“我猜是。李家知道赵慧君脾气，知道她待不长，知道她早晚要闹。钱有福是个软柿子，李家把他捏准了。”
沈青萝“啧”了一声：“李家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。”
“精着呢。”李光耀冷笑，“赵慧君告钱有福，钱有福一倒，他两间铺子就得抵债拍卖。谁拍？李家在城南已经三间铺子了，再吃下钱有福那两间，城南药行就全姓李了。然后李家再让赵慧君撤诉，给她出师，让她当个挂牌大夫，赵慧君得了自由身还得谢谢李家——一举三得。”
沈青萝想了想：“那赵慧君知道李家在利用她吗？”
“她现在不知道。她以为自己是替自己讨公道，实际上她是李家手里的一把刀。”
沈青萝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李光耀，你打算怎么弄？”
“先把砸店的事捅出去。”李光耀蹲下来，拿手指头在祠堂门槛的灰地上画，“刘二柱和几个街坊都看见砸店的人里头有李家药行的伙计。你爹也能作证。赵县丞去衙门递话，把这几个人的身份一捅，老百姓就会想——李家药行的人混在里头砸钱家粮行，什么意思？李家跟钱有福有过节？什么过节？赵慧君之前在李家药行干了三年，是不是李家让她去告的？这盆水一搅浑，钱有福的民意就松动了。”
沈青萝点头：“行，我这就去跟我爹说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光耀叫住她，“还有件事。你让你爹打听打听，李家药行有没有跟王主簿那边走动。王主簿虽然降了职，但他还在衙门里，跟陈知县的关系也没断。要是能查到李家跟王主簿之间的银钱往来——”
沈青萝眼睛一亮：“查到了怎么办？”
“查到了先别动。留着，等赵慧君那个案子开审的时候，当堂甩出来。到时候陈知县想护着谁都不好护。”
沈青萝走了以后，李光耀蹲在祠堂门槛上发了一会儿呆。玄甲从供桌上爬过来，趴在他膝盖上，拿脑袋顶了顶他肚子。
“知道了，别催。”李光耀揉了揉它壳顶，“还有件事没办。”
他飘到钱家粮行，这回没蹲房梁上，直接钻进了刘二柱的梦里。
刘二柱梦见自己还在粮行门口扫碎米，扫着扫着，忽然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蹲在他对面，冲他笑。
“刘二柱，”李光耀说，“我是清欢君，李光耀。”
刘二柱在梦里“嗷”一嗓子蹦起来：“君、君上——”
“别慌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李光耀盘腿坐在碎米堆里，“你听好了。第一，你姐夫是冤枉的，赵慧君在诬告他。第二，砸你姐夫铺子的人里头，有两个是城南李家药行的伙计——姓周那个瘦高个，姓吴那个矮胖子。明天你去衙门口拦赵县丞，把这两个人的事说清楚。赵县丞给你做主。”
刘二柱愣了：“李家药行？他们砸我们铺子干什么？”
“因为李家想吞你姐夫的铺面。赵慧君是李家撺掇去告状的，告倒了钱有福，李家就能低价吃下这两间铺子。砸店是制造舆论，让老百姓觉得钱有福真干了坏事，到时候衙门判下来，老百姓只会叫好，不会喊冤。”
刘二柱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最后“扑通”跪下了：“君上！君上救我姐夫！”
“起来起来，我受不起这大礼。我是野神，还没转正呢。”李光耀把他拽起来，“还有第三件事。你姐夫在牢里还好吧？”
“前天去看了一回，瘦了一大圈，天天哭，说不想活了。”
“你明天去看他的时候告诉他——就说清欢君说了，他没干的事，谁也别想往他头上扣。让他打起精神来，后天开堂，他得自己上堂说话。光哭不行，得喊冤，喊得越大声越好，喊给外头老百姓听。”
刘二柱使劲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刘二柱果然跑到衙门口拦了赵文远的轿子。赵文远听了他的话，又看了沈青萝她爹写的证词，当场拍轿子：“回衙！本官要见陈大人！”
当天下午，亳州城大街小巷传开了一条新消息——砸钱家粮行的人里头，有城南李家药行的伙计！
这条消息一传出来，风向立马变了。
茶馆里，孙胖子又拍桌子了，这回拍的是李家药行：“我说呢！钱有福那个胖子我认识十几年了，他要有胆子猥亵姑娘，我把这桌子吃了！原来是李家搞鬼！”
卖馄饨的刘婆子也改了口：“李家药行那个李耀祖，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！他叔父李明远在世的时候，李家药行还像个人家，李明远一死，李耀祖接手，你看看他都干了什么好事！强占药农的地，打压药价，现在连人家铺子都砸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听说赵慧君在李家学了三年，李家不让她出师，把她踢到钱有福那儿，转头就让她告钱有福！这不明摆着是李家挖的坑嘛！”
民意这东西，来得快去得也快。前天还在喊“打死钱有福”的那帮人，今天改喊“李家药行欺人太甚”了。
李光耀蹲在李家祠堂的房梁上，听着外头的议论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玄甲趴在香炉边上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你说赵慧君？”李光耀挠了挠头，“这姑娘确实可怜，被人当枪使。但可怜归可怜，诬告好人这事儿不能惯着。等后天开堂，我得让她明白——她想讨公道可以，但不能拿别人的脑袋当垫脚石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对了，李家药行后门那个瘦高个和矮胖子，赌坊的账该结了吧？赢了钱就想跑？”
玄甲歪了歪脑袋。
“不跑。赌坊老板是我新收的信徒——他闺女被李家药行坑了药田，前天来我祠堂上香求公道。我让他把那俩赌鬼的账拖着，拖到开堂那天，让他们走不了。”
玄甲拿爪子拍了拍供桌。
“对，这叫步步为营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李家想吞钱有福的铺子？先问问我的香火答不答应。”
祠堂外头，亳州府的秋风卷着落叶从槐树巷灌进来，打在李家祠堂的门板上。门板上贴的那张“清欢祠新规”被风吹得掀了个角，上头“三炷香”三个字在阳光底下明晃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