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有福出事那天，李光耀正蹲在赵文远家房梁上打瞌睡。
赵文远这几天忙清田的事，天天半夜才回来，李光耀跟着熬了好几个晚上，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自己补补觉——虽然他根本不用睡觉——忽然听见赵文远媳妇在堂屋里跟人说话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但架不住李光耀是神，耳朵尖。
“钱记粮行的钱有福？就是那个胖乎乎的、上回拎着九炷香去清欢祠被李婶挡回去那个？”赵文远媳妇问。
“就是他。”来报信的是隔壁赵文远同僚的媳妇，嗓门压着也透着急，“今天一早的事，赵慧君——就是钱有福医馆里那个女学徒——跑到县衙击鼓鸣冤，说钱有福猥亵她，还说有一回把她堵在药库里强暴了。陈知县接了状子，当堂把钱有福锁了，现在关在大牢里。钱家去喊冤，被衙役赶出来了。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“腾”地坐直了。
赵文远媳妇倒吸一口凉气：“真的假的？钱有福看着不像那种人啊。”
“谁知道呢！知人知面不知心。赵慧君一个姑娘家，这种事能乱说？说了以后怎么嫁人？”
李光耀从赵文远家飘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他一路往槐树巷飘，路上碰见好几拨人都在议论这事。
茶馆门口，孙胖子正跟人说得唾沫横飞：“钱有福那个胖子，我早就看他不是好东西！上回他去我油坊买油，盯着我家闺女看了好几眼！”
“真的？你当时咋不说？”
“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啊！现在想想，后脊梁骨发凉！”
巷口卖馄饨的刘婆子一边包馄饨一边跟客人念叨：“赵慧君那姑娘我见过，瘦瘦小小的，在钱家医馆学了三年徒，平时见人就低头，老实得很。能把她逼到击鼓鸣冤，钱有福肯定没干好事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听说赵慧君击鼓的时候衣裳都扯破了，哭得站不住。陈知县当场就拍桌子了，说‘本官最恨这种衣冠禽兽’！”
李光耀一路听下来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回到祠堂的时候，玄甲正趴在供桌上打盹，玄乙在香炉边上转圈，玄青缩在牌位后头，花棋在水碗里吐泡泡。李光耀一屁股坐在供桌上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钱有福那胖子，上回拎着九炷香来，我嫌他虚头巴脑把他赶回去了。可猥亵学徒这种事——”他挠了挠头，“我活着的时候跟他没打过交道，他到底什么人啊？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我知道，托梦看看。”李光耀叹了口气，“但这种事，托梦也不一定看得出来。万一他梦里也装好人呢？”
他飘到大牢的时候，钱有福正蜷在墙角嚎啕大哭。
胖子的脸哭得跟个烂柿子似的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身，囚衣上全是灰。牢房外头两个狱卒嗑着瓜子看热闹，时不时还拿话刺他：“钱掌柜，您平时吃香的喝辣的，牢饭也尝尝，这才叫人间百味嘛！”
钱有福也不回嘴，就抱着脑袋哭，一边哭一边嘟囔：“我没干——我真没干——赵慧君她冤枉我——”
李光耀蹲在牢房梁上，往下看了他半天。钱有福哭累了，靠在墙上抽噎，抽着抽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李光耀趁他睡着，钻进了他的梦里。
梦里还是牢房，但干净了些。钱有福蹲在墙角抹眼泪，忽然看见对面蹲了个蓝衫少年，吓得一哆嗦：“你、你是谁？”
“李光耀。清欢君。上回你拎九炷香来我祠堂，被我娘挡回去那个。”
钱有福一激灵：“君上！君上救我！”
“你先别嚎。”李光耀蹲在他对面，“我问你答，别撒谎——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，到时候别说救你，我第一个收拾你。”
钱有福点头如捣蒜。
“赵慧君，你碰没碰过？”
“没有！绝对没有！”钱有福指天发誓，“君上，我钱有福虽然贪财，但这种事我干不出来！赵慧君在我医馆学了三年徒，我平时连重活都没让她干过。她住在我医馆后院，我住前院，中间隔着药库和诊堂，我晚上都不往后院去！君上不信你查，我医馆里还有两个伙计，他们都能作证！”
“她说你把她堵在药库里强暴了，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她告状说三个月前！可三个月前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，我去城外收粮了，天没亮走的，天黑透了才回来。那天跟我去收粮的还有我粮行两个伙计，还有我小舅子。四个人证！还有城门口的记录！君上您查，您随便查！”
李光耀眯了眯眼。
“那你跟赵慧君之间，有没有别的事？比如吵过架、红过脸？”
钱有福的脸色变了变，犹豫了一会儿，才吞吞吐吐地说：“有……三个月前，就她告状说我强暴她那天——不对不对，她告状说那天我没在城里。我说的是另一码事——就上个月，她来找我，让我把她的学徒契解了。我说那哪行啊，学徒契十年，你才学了三年，还有七年呢，我放你走了我医馆谁干活？她不乐意，跟我吵了一架，还说‘你不放我走，你别后悔’。我当时没当回事，谁知道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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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听到这儿，心里有数了。
“她为什么急着走？”
“她说她学成了，想自己开馆。可她才学了三年，医理都没学全呢，方子都背不利索，哪能自己开馆？我说你踏实再学两年，她说‘我上家医馆学了三年，你这也三年，六年了我什么不会？’我说你上家学的是抓药，我这儿学的是诊病，不一样。她不听，就咬死要解约。”
“上家医馆？她之前还在别的医馆学过？”
“城南李家药行开的馆子，学了三年，李家说她资质不够，不给她出师，她这才转到我这儿来的。来的时候李家还跟我说，这姑娘心气高，让我多担待。”
李光耀从钱有福梦里出来的时候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他飘回祠堂，蹲在供桌上琢磨了一会儿。玄甲爬过来蹭他，他没理。玄乙又蹭过来，他还是没理。玄青难得伸了伸脖子看他，他也没注意。花棋从碗里蹦出来，在供桌上扭了个字。
查。
“查。”李光耀点头，“得查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李光耀先托梦给赵文远。赵文远一激灵从梦里坐起来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李光耀就开了口：“赵大人，钱有福的案子，你先别急着站队。赵慧君这姑娘有问题。”
赵文远皱眉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她在钱有福之前，在城南李家药行学了三年。李家药行——你熟不熟？”
赵文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李家药行，他当然熟。前几天沈青萝送来的那叠证据，告的就是李家药行强占药田、压低药价。李家跟王主簿是姻亲，王主簿虽然降了职，但李家的生意照做，背后的人没倒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没说李家跟这事儿有关系。”李光耀摆摆手，“我就是觉得太巧了。赵慧君告钱有福，钱有福一倒，他那间医馆谁接手？他那间粮行谁接手？他家的铺面、房产、存货——你想想，谁最想要？”
赵文远脸色沉了下来：“钱有福在城南有两间铺面，一间医馆一间粮行，位置都不错。他要是倒了，这两间铺面肯定得抵债拍卖。李家药行在城南已经有三间铺子了，再吃下钱有福那间，城南药行就全姓李了。”
“巧不巧？”
“巧。”赵文远点头，“太巧了。”
李光耀又说：“还有，赵慧君跟钱有福吵架的时候说过一句‘你不放我走，你别后悔’。原话。这姑娘心气高，想要自由身，自己开馆。钱有福不放，她就走极端。背后有没有人撺掇，我不确定，但这事儿肯定跟李家脱不了干系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我去查赵慧君在李家药行那三年的情况。李家那边不好直接问，但我认识几个在李家药行干过活的伙计，旁敲侧击打听打听。”
“好。我这边去托梦问问赵慧君本人。”
赵文远一愣：“你直接问她？”
“我不直接问。我装成别人去问。”
当天下午，李光耀找到了赵慧君。
赵慧君住在城东一间小客栈里，案子没结，她不能离开亳州城。李光耀从窗户缝钻进去的时候，她正坐在床边，面前摊着一本账簿，手里捏着笔，在算什么账。
李光耀没急着托梦。他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赵慧君二十出头，瘦瘦小小的，眉眼生得寡淡，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狠劲。她算了会儿账，忽然把笔一摔，对着空气说：“钱胖子，你活该。你不让我好过，你也别想好过。”
李光耀挑了挑眉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，发现赵慧君的床头摆着个小牌位，上头写着“恩师李公讳明远之灵位”。李明远——李家药行的老太爷，三年前死了。赵慧君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对着牌位念叨几句。
这天晚上，李光耀等她睡着了，钻进了她的梦里。
梦里，赵慧君站在一间药铺里，药铺很眼熟，就是李家药行的格局。一个老头站在柜台后面，笑呵呵地说：“慧君啊，你学得不错，再练两年，我保你出师。”
赵慧君却冷着脸：“恩师，我在您这学了三年，抓药辨药我全会了，方子我也背了三百多个，您怎么还不让我出师？”
老头还在笑：“急什么？你再学学，学扎实了再出去，对你有好处。”
赵慧君不说话了。李光耀注意到，她盯着老头的眼神不对劲——带着怨气。
梦又换了场景。赵慧君站在钱有福医馆的药库里，钱有福站她对面，胖子一脸无奈：“赵姑娘，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。学徒契写了十年，你才三年，我不能放你走。你走了我医馆谁干活？”
赵慧君咬着牙：“我学成了！”
“你学成什么了你学成？你上个月给病人开错方子，要不是我拦着，人就没了！你连甘草和甘遂都分不清！”
赵慧君脸涨得通红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你不放我走，你别后悔！”
梦到这里，李光耀从赵慧君的梦里退了出来。
他蹲在客栈房梁上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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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慧君确实在诬告钱有福。她说的三个月前被强暴那天，钱有福根本不在城里，人证物证俱全。而且她跟钱有福之间，矛盾的根源是学徒契。她想走，钱有福不让。她心气高，觉得自己学成了，实际上连基础都没打牢。李家药行把她踢出来，钱有福好心收她，她反而恩将仇报。
“李家药行踢她出来，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？”李光耀嘟囔，“不对——李家踢她出来，说不定就是故意的。让她去钱有福那儿闹，闹成了最好，闹不成也能恶心钱有福一把。这姑娘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。”
他回到祠堂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亳州城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，槐树巷里的早点摊子开始支棱起来，炸油条的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。
李光耀坐在供桌上，托着腮帮子发愁。
“赵慧君在诬告钱有福，这事儿板上钉钉。可现在满城的人都站在赵慧君这边——为什么？因为一个姑娘家不可能拿清白诬告人。这道理跟我上回办张清源那案子一模一样，知县陈敬上回说‘女孩子不会拿自己的清白造假’，这回他又拿这话说事儿。钱有福现在是黄泥巴掉裤裆——不是屎也是屎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我托梦告诉赵县丞？赵县丞再上堂？上回张清源那案子好歹有城防司的存档顶着，这回钱有福不在城里的证据倒是好找，可赵慧君咬死说三个月前那天被欺负了——哪天？她说的日期具体是哪天？”
李光耀又翻了翻赵慧君梦里看到的东西。她告状说三个月前，但具体日子说得模模糊糊，“大概八月底”“记不太清”“反正那几天”。这种模糊的指控最要命——你没法证明钱有福那天不在城里，因为你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。
“这姑娘不傻，”李光耀说，“知道模糊指控。查都没法查。”
玄甲扒拉了一下玄乙。
“你俩别挤了。”李光耀摆摆手，“我得想想。”
他想了半天，忽然一拍供桌：“有了。”
“赵慧君不是说钱有福强暴她吗？她总得说出个地点吧？药库。药库在医馆后院，跟诊堂隔着两道门。她一个学徒，晚上住在后院，钱有福住前院。她要说钱有福强暴她，得是钱有福跑到后院去。可医馆里还有两个伙计，也住前院。钱有福要是晚上往后院跑，伙计能不知道？”
他站起来，在供桌上踱步：“赵县丞去问问那两个伙计，晚上有没有听见动静。还有，赵慧君说‘堵在药库里’，药库的钥匙谁管？赵慧君自己管。药库平时就她一个人进出，钱有福要进去得让她开门。她说钱有福堵她——怎么堵的？什么时候堵的？她开的门还是钱有福撬的门？这些细节一问，漏洞就出来了。”
玄甲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李光耀眯着眼，“赵慧君跟李家药行的事，得捅出来。她为什么离开李家？李家为什么让她转去钱有福那儿？李家打的什么算盘？这些事一捅出来，老百姓就会想——哦，这姑娘跟李家有瓜葛，说不定是李家在背后使坏。民意一转，钱有福就活了。”
他正要接着往下说，祠堂外头忽然一阵喧哗。
李母从外头跑进来，手里攥着一张告示：“光耀啊——县衙贴的——说钱有福那个案子，后天开堂审理！”
李光耀从供桌上坐直了。
“后天。赵县丞那边查证据来得及吗？”
他飘到窗口往外看。槐树巷巷口，几个婆子正围着告示指指点点，一个说“钱有福肯定完了”，一个说“这种人就该剁手”。人群越聚越多，有人已经开始喊“打死钱有福”了。
李光耀回头看了看供桌上那三根香，又看了看牌位旁边沈青萝送来的那叠李家药行的黑材料，忽然笑了。
“民意如潮，来得快去得也快。”他蹲下来，对着三龟一鳅说，“咱们给这潮水加点料，让老百姓看看——到底谁才是坏人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玄乙扒拉了一下玄甲。
玄青难得没睡觉，也伸了伸脖子。
花棋从碗里蹦出来，尾巴甩出一个字。
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