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松考秀才的事传出去之后，李家祠堂的香火彻底变了味。
头三天还好，来的是几个街坊邻居，拎着鸡蛋糕饼，进门磕头，求清欢君给自家孩子托个梦讲讲文章。李光耀心情好的时候就托一个，心情不好就装没听见。他挑人的标准很随意——看谁家孩子顺眼就帮一把，不顺眼的就让人家回去多背两遍书。
结果第五天早上，李光耀从牌位里探出脑袋一看，祠堂门口排了二十多号人，从供桌一直排到巷子口，有拎猪头的、有抱公鸡的、有抬着一整扇猪肉的，还有扛着半袋子白面的。最离谱的是城东开油坊的孙胖子，直接赶了一头活羊过来，羊在祠堂门口“咩咩”叫，把玄甲吓得缩进壳里半天没敢出来。
“这都什么玩意儿？”李光耀趴在房梁上往下看，“我这是祠堂，不是牲口市！”
排队的人不管，一个接一个往供桌上摆东西。猪头摞了三层，公鸡在供桌底下扑腾，白面袋子码在墙角，那头活羊被拴在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上，拉了一地的羊粪蛋子。
李母忙得脚不沾地，一边招呼人一边念叨：“别挤别挤，一个一个来，香炉都快插不下了——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看着供桌上堆成小山的贡品，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
不对，不是鼻子。他现在是魂，没有鼻子，但能“闻”到某种东西——香火愿力。供桌上那些猪头公鸡白面，他吸了半天，啥也没吸着，就跟闻白开水似的，淡得没味儿。可那些插在香炉里的香就不一样了——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签香，点着了冒出来的烟，他吸一口，魂体就凝实一分，吸两口，肚子里暖烘烘的，吸三口，嘿，神力见涨。
李光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昨天还虚得透光呢，今天早上吸了赵文远家三炷香、自家祠堂两炷香、外加沈青松偷偷跑来点的三炷还愿香——八炷香下去，手指头都有肉色了。
“合着那些猪头公鸡全是摆设？”李光耀瞪眼了。
他飘到供桌旁边，凑近那堆贡品，使劲吸了一口。猪头纹丝不动，公鸡还在打鸣，白面袋子连个褶子都没变。他又凑到香炉边上，对着刚烧上来的一缕青烟吸了一口——魂体“嗡”地一下，凝实得能看见衣褶子了。
“香火有用，贡品没用！”李光耀一拍大腿，“那这帮人拎着猪头来干什么？浪费东西！”
他正琢磨着，祠堂门口又挤进来一个，这回是个穿绸衫的，一看就是有钱人家。那人拎着个红漆食盒，往供桌上一放，打开盖子——里头是整整齐齐的八样细点，每样都精致得跟画儿似的，还冒着热气。食盒旁边插了九炷香，比别人多三倍。
那人跪下磕头：“清欢君在上，小人城北钱记粮行钱有福，求君上给我家儿子托个梦，明年考秀才。考中了，小人给君上重修祠堂，塑金身！”
李光耀蹲在供桌上看着他，没吭声。
钱有福又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走了。他前脚出门，后脚就进来个穿粗布短褐的老汉，手里攥着三根快断了的香，往香炉里一插，点了火，跪下来磕头：“清欢君，小老儿城西卖豆腐的周老实，我家孙子明年也考秀才，买不起好香，您别嫌弃……”
李光耀看了看钱有福那九炷香，又看了看周老实那三根快断了的破香。九炷香的烟浓得跟云彩似的，在他牌位前聚成一大团，吸一口顶饱。三根破香的烟细得跟头发丝似的，吸十口不顶一口。
但李光耀吸周老实那三根破香的时候，感觉不一样。那烟里头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，细细一缕，钻进魂体里，暖得他心口发烫。他咂了咂嘴——这味儿比钱有福那九炷香浓的，带劲多了。
“怪了。”李光耀挠头。
他决定去找人问问。
亳州府土地庙在城北城隍庙隔壁，小小一间，供着个白胡子老头，就是土地公赵公明。李光耀飘过去的时候，赵公明正趴在神案上打瞌睡，哈喇子流了一桌布。
“赵公！赵公！”李光耀敲了敲神案。
赵公明一激灵坐起来，揉揉眼：“哟，清欢君来了？稀客稀客。坐坐坐——哎，没凳子，你坐神案上吧。”
李光耀一屁股坐在神案上，开门见山：“赵公，我问你个事儿。香火和贡品，到底有什么区别？为什么我吸香火有用，吸猪头没用？”
赵公明捋了捋胡子，嘿嘿笑了：“你才发现？”
“别卖关子。”
赵公明从神案底下摸出个小茶壶，给李光耀倒了杯茶——当然也是虚的，但李光耀能吸着味儿，算他有心。
“我跟你讲，”赵公明压着嗓子，“这香火之道，说穿了不值钱。贡品那玩意儿，就是个心意，摆着好看的。真正顶用的，是香火。为什么？因为香火要花钱买，哪怕是最便宜的竹签香，三文钱一把，那也是老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他肯为你花这三文钱，说明他心里有你。心里有你，愿力才诚。愿力诚，香火就浓。香火浓，你吸着就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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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点头：“这个我懂。但为什么周老实那三根破香，比钱有福那九炷好香还管用？”
赵公明叹了口气，把茶壶放下：“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层了。你仔细琢磨琢磨——钱有福烧九炷香，花多少钱？他一炷香顶周老实十把香。可他那九炷香烧出来的愿力，杂质多，虚头巴脑的。为什么？因为他求的是‘让我儿子考中’，可他儿子什么德性他自己清楚—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，书没读几页。他这愿力，说白了就是想让神仙帮他作弊。这种愿，老天爷能收吗？”
李光耀想了想：“不能。”
“周老实那三根破香，求的是‘让我孙子考中’。他孙子什么样？我查过——城西卖豆腐的老周家，孙子叫周文才，县学里念书，每天来回走十里地，风雨无阻。回家还帮他爷爷磨豆腐，夜里点油灯读书读到三更。周老实那三根香，是从卖豆腐的钱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。他求的是个‘该’字——他孙子该中。这种愿力，老天爷收着高兴。”
李光耀听到这儿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赵公，那为什么钱有福家越来越富，周老实家越来越穷？老天爷不是该帮好人吗？”
赵公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清欢君，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，你听了别上火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世上的祸事和福气，大致是平的。有人享福，就有人遭祸。按理说，老天爷一碗水端平，谁该享福谁该遭祸，都有定数。可问题出在香火上——”赵公明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有钱人香火烧得多，烧得勤，神仙收了人家的香火，总得表示表示吧？怎么表示？把他命里的祸事往后推一推，或者干脆挪走。挪给谁？挪给那些烧不起香的人。为什么？因为烧不起香的人，神仙没拿他的好处，自然不用替他挡灾。”
李光耀的脸白了。
赵公明接着说：“你破的张清源那个案子，你以为王主簿为什么敢那么干？王主簿家里供着三尊神——城隍庙里他捐了三百两银子的香火钱，家里还供着关帝和财神，初一十五香火不断。他命里该有的祸事，神仙替他挡了，挪给了张清源。张清源他爹卖猪肉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，烧的香都是最便宜的。他命里不该遭这个祸，可王主簿的祸挪过来了，他不接谁接？”
李光耀的手开始抖了。
“还有周老实，”赵公明叹了口气，“他孙子周文才本来该顺顺当当考中秀才，可钱有福的儿子钱大少爷也考秀才。钱有福给城隍庙捐了五百两银子，城隍爷把他儿子的祸事挪了——挪给了周文才。明年考秀才，周文才十有八九要落榜。为什么？不是他文章不好，是他命里的福气被钱大少爷挤掉了。”
李光耀“腾”地站起来了。
“这不公平！”
“当然不公平。”赵公明苦笑着摊手，“可这就是规矩。香火多的欺负香火少的，自古如此。我一个土地公，管着城北几条巷子，手里就这点香火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李光耀站在神案上，拳头攥得咯吱响。他想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赵公，你刚才说，香火多的神仙能把祸事挪走。那要是——香火多的老百姓呢？”
赵公明愣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钱有福为什么能把祸事挪给他儿子？因为他香火烧得多，神仙收了他的好处。可神仙凭啥收他好处？因为神仙要香火。神仙为什么要香火？因为神仙也要活着，也要修炼，也要升神位。”李光耀越说越快，“那如果——有个神，不收有钱人的香火，或者收了也不给他挪祸事呢？”
赵公明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李光耀从神案上跳下来，拍了拍屁股：“赵公，谢了。我回去琢磨琢磨。”
他飘回祠堂的路上，一路没说话。玄甲趴在他肩膀上，拿壳蹭了蹭他脖子。李光耀摸了摸它脑袋，还是没吭声。
回到祠堂，他把供桌上那堆猪头公鸡白面全归置到一边，腾出一块空地来，然后蹲在供桌上开始写东西。
他写了四条规矩，拿愿力凝成字，贴在祠堂门口。
“清欢祠新规：一、只收香火，不收贡品。二、每人每次限三炷香，多烧不收。三、三炷香不分贵贱，三文钱的破香跟三两银子的好香一样收。四、求财求赌求害人的，香退回去，不接。”
写完，他想了想，又添了第五条：“凡来上香者，无论贫富，一视同仁。有钱人烧三炷，穷人烧三炷，神仙不偏心。”
他把这五条拿愿力凝在祠堂门口的墙上了，金光闪闪，但凡来上香的人都看得见。
然后他托了个梦给他娘。
李母晚上睡觉的时候，梦见儿子蹲在她床头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娘，明儿个你去门口贴个告示——清欢祠从今往后，每人只收三炷香，多了不收。有钱人拿好香来，也给他退回去，让他换三根最便宜的竹签香。穷人来上香，没钱买香的，咱祠堂门口摆个筐，筐里放一把竹签香，自己拿三根，不用给钱。这钱我出——从我香火钱里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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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母在梦里问他：“儿啊，你这是图啥？”
李光耀笑了笑：“图个心里踏实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李母果然去门口贴了告示，又搬了个竹筐出来，里头放了一大把竹签香，旁边写了张纸条：“没钱的自己拿，三根，别多拿。”
城东钱有福又来了，拎着九炷好香。李母拦在门口：“对不住，清欢君说了，每人只收三炷，多了不收。您这香太贵，君上说他受不起，让您换三根竹签香。”
钱有福脸都绿了：“我捐了银子——”
“捐银子也不行。”李母照旧拦着，“君上说了，银子您拿回去，给家里孩子多买两本书。香，就三根。不过你的香带的多，可以放在外边做公共用香。”
钱有福心中不爽，还是把香放在框里走了。
城西周老实来了，手里攥着三根快断了的破香，哆哆嗦嗦往香炉里插。李母看见了，从筐里抓了一把新竹签香塞给他：“周叔，您那香太旧了，换这三根新的，不要钱。”
周老实愣了：“这、这怎么好意思——”
“君上说的，您孙子周文才好好读书，明年考秀才，君上保他一个公道。”
周老实眼圈红了，捧着三根新香进了祠堂，插进香炉里，磕了三个头，没说话，就走了。
当天晚上，李光耀蹲在供桌上，看着香炉里那三根新香烧出来的烟。烟不浓，细细一缕，但干净透亮，钻进魂体里，暖得他眼眶发酸。
玄甲爬过来，拿脑袋蹭了蹭他手背。
“赵公说的那些事，”李光耀低声说，“王主簿把祸事挪给张清源，钱有福把祸事挪给周文才——我管不了全天下，但亳州府这一亩三分地，我管定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祠堂外头满天星斗，忽然咧嘴一笑。
“香火嘛，三根就够了。多了，我嫌烫手。”
供桌上，花棋从水碗里蹦出来，尾巴甩出一个字。
清。
李光耀低头看了看，乐了：“对，清欢。三根香，一碗水，管尽人间不平事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行了行了，睡觉。明儿个赵县丞那边查药行，我得跟着去看看。李家药行背后是王主簿的根，动了他，后面的人就该跳出来了——”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芝麻饼丸子里。
“亳州府的水，这才刚浑呢。等我把这水搅清了，看那些有钱人还怎么拿祸事往穷人头上扣。”
祠堂外，月光洒在亳州城的青瓦上，城北槐树巷李家祠堂门口，那个竹筐在风里轻轻晃。筐里的竹签香，一根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