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传道
沈青松是半夜被吓醒的。
他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主考官板着脸走过来，拿起他的卷子看了一眼，冷笑一声：“背了三年四书五经，连个破题都不会？回家卖红薯去吧！”然后一脚把他从考场里踹了出去。
他“嗷”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，满头冷汗，心口扑通扑通跳。定了定神，发现屋里黑漆漆的，窗外月亮挂得老高，隔壁他姐沈青萝的屋里还亮着灯，隐隐约约传来捣药的声音——他姐最近接了个大单子，给城北药铺赶制一批金疮药，天天熬到半夜。
沈青松抹了把汗，正想躺回去接着睡，忽然看见床尾站了个人。
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，十四五岁模样，眉眼弯弯的，正蹲在他床尾，托着腮帮子看他。
沈青松愣了三息。
然后他张开嘴，就要喊他姐。
“别喊别喊！”那少年连忙摆手，“我是李光耀！槐树巷李老实家的那个！你还记得不？你姐前两天还去我祠堂送艾草来着！”
沈青松嘴张在半空，硬生生憋住了。
他仔细看了看，认出来了。他确实见过李光耀一面，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，县学门口，李光耀从里头出来，他正好进去。李光耀冲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模样他记得很清楚，因为李光耀笑起来实在不像个读书人，倒像是巷口卖糖人的小贩，又贼又甜。
“你、你不是死了吗？”沈青松憋了半天，憋出这么一句。
李光耀翻了个白眼：“废话，不死了能这么蹲你床尾？我要是活着，大半夜蹲你床尾干什么？偷你被子？”
沈青松想了想，有道理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野神，清欢君，亳州府新上任的——呃，也不叫上任，反正就是自己封的——管闲事的神。”李光耀一屁股坐在他床沿上，“你姐让我来给你透透题，明年考秀才，你心里有底没有？”
沈青松一听“考秀才”三个字，腰杆子一挺，精神头来了：“有底！四书五经我背得滚瓜烂熟，朱注一个字不差！《大学》我背了三百遍，《中庸》我背了两百八十遍，《论语》我背了——”
“停停停。”李光耀掏了掏耳朵，“你背这么多遍，那你给我讲讲——‘克己复礼为仁’，这句话怎么解？”
沈青松张嘴就来：“朱子注曰，克者，胜也；己，谓身之私欲也；复，反也；礼者，天理之节文也。为仁者，所以全其心之德也——”
“得得得，打住。”李光耀又掏了掏耳朵，“你把朱子注背得挺溜。那我问你，朱子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沈青松愣了：“就……就是克己复礼为仁的意思啊。”
“废话。”李光耀瞪他，“我是说，用你自己的话讲，这句话什么意思？”
沈青松又愣了：“朱子不是已经讲了吗？”
李光耀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一颗芝麻饼丸子——他最近香火多了，芝麻饼丸子管够——往沈青松脑门上一弹。丸子化成烟钻进沈青松鼻子里，沈青松打了个喷嚏，脑子忽然清明了些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。
“沈青松，”李光耀盘腿坐在床尾，正色道，“你听好了。我活着的时候也是秀才，虽然只当了一年就死了，但好歹也考过县试府试院试，文章也写过几百篇。我跟你讲，科举这玩意儿，死记硬背能过县试，但府试院试就不行了。为什么？因为府试院试考的是脑子，是看你有没有自己的东西。你把朱注背得一字不差，考官一看就知道——哦，这是个书袋子，肚子里全是别人的东西，自己啥也没有。这种卷子，最多给个三等。”
沈青松脸色白了白：“那、那怎么办？我先生就是这么教的啊，说背熟了朱注就能考——”
“你先生教你背朱注，是让你入门的。入了门之后，你得走出来。”李光耀掰着手指头，“我跟你说说我的解法。你听听看。”
沈青松赶紧坐直了，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，认认真真听。
“先说‘克己复礼’。”李光耀伸出一根手指，“朱子说克己是胜私欲，复礼是返天理。这话没错，但太绕。我跟你讲——人活着，本来就是自由的。你想吃饭就吃饭，想睡觉就睡觉，想娶媳妇就娶媳妇，这都是你的自由。但有一样——你吃饭不能把别人锅里的饭抢过来吃，你睡觉不能把别人从床上踹下去，你娶媳妇不能把别人家已经娶了的媳妇抢过来。懂这意思吧？”
沈青松点头：“懂。我娘从小就教，做人不能缺德。”
“对喽。”李光耀一拍大腿，“‘克己复礼’就是这意思。克己，就是克制自己那些不好的欲望。什么叫不好的欲望？就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欲望。复礼呢？礼就是规矩，但这个规矩不是外头强加给你的，是你自己心里长出来的。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，做了不该做的自己心里就难受——这就叫礼。所以克己复礼为仁——一个人能管住自己不去祸害别人，他就是个仁人了。简单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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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松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好像……是简单多了。”
“再说‘存天理灭人欲’。”李光耀又伸出一根手指，“这话被人骂了几百年，说朱子不让人吃饭不让人娶媳妇。扯淡。你饿肚子，这是天理，你饿了想吃东西，这也是天理。什么叫人欲？你饿了，把隔壁老王家最后一碗米抢过来自己吃，让老王一家饿死——这个叫人欲。存天理，就是保存你正常的需求。灭人欲，就是灭掉你坑害别人的念头。懂没？”
沈青松又点头，点得比刚才快。
“再说‘知行合一，致良知’。”李光耀伸出第三根手指，“王阳明这话说得比朱子透。知和行是一回事，你知道这事儿对，你就得去做；你知道这事儿不对，你就得管住自己不做。光知道不做，等于不知道。那什么叫良知？就是你自己心里那杆秤。遇到事儿了，你心里其实知道对错，就是有时候装糊涂。致良知，就是别装糊涂，把心里那杆秤拿出来用。”
沈青松听到这儿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那……评判一件事到底该不该做，标准是什么？”
李光耀笑了。
他蹲在床尾，拿手指头在沈青松的薄被上戳了三个点，一边戳一边说：“你听好了。克己复礼，存天理灭人欲，知行合一致良知——这三句话，说到底是一个意思。人活着，本来就是自由的。你的自由，是老天爷给的，是圣贤也认的。但是——”
他用手指头在三个点中间画了一条线，把三个点连起来。
“你的自由，不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。你不能为了自己吃饱去抢别人的饭，不能为了自己发财去坑别人的钱，不能为了自己升官去踩别人的脑袋。这就是评判一切行为的准则。自由是好的，但自由有边界。这个边界，就是不剥削、不压迫、不伤害别人。在这条线以内，你想干什么干什么，想怎么活怎么活。出了这条线，你就得收着点。”
沈青松盯着那三个点看了半天，忽然觉得脑子“嗡”地一声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“我、我好像有点明白了……”他激动得声音都抖了，“我以前写文章，都是把朱注背一遍，再往里头添几句套话，凑够字数拉倒。可我从来没想到这一层——圣贤讲来讲去，原来讲的是这么个理儿！”
李光耀拍了拍手：“行了，孺子可教。明年考秀才，你就照这个思路写。破题用朱注，但承题、起讲的时候，把你的想法加进去。考官一看——哟，这小孩有点东西，不是书袋子，有脑子。保准给你个二等往上。”
沈青松激动得从床上蹦起来了：“李兄！光耀兄！你真是我亲哥！”
“别别别，我十四岁死的，当你哥不够岁数。”李光耀摆摆手，“还有件事。你文章里别光写大道理，得跟实政结合起来。什么叫实政？张首辅现在要清丈田亩，要推行一条鞭法，这就是实政。你写文章的时候，举例子就用这个——豪族隐匿田产，小民无立锥之地，清田就是‘存天理’；官府贪墨，胥吏盘剥，反贪就是‘克己复礼’。这么写，考官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死读书的，是能办事的。这年头，能办事的读书人比会背书的读书人金贵。”
沈青松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。
“行了，我该走了。”李光耀站起身，魂体开始变淡，“明天你跟你姐说一声，让她把药农那边的证据整理出来给我。还有，你爹那边要是方便的话，帮我打听一味药——黄芪。赵县丞最近忙清田的事，我怕他累趴下，给他预备着。”
沈青松一愣：“你还会看病？”
“不会。但我会托梦让赵县丞自己去看大夫。他舍不得花银子，我催他去。”
李光耀说完，一闪身，没了。
沈青松坐在床上，愣了好半天。他忽然“嗷”一嗓子又蹦起来了，这回是高兴的。
“我明白了！我明白了！”
隔壁屋里，沈青萝“砰”地一拍桌子：“沈青松！大半夜嚎什么嚎！再嚎我拿针扎你嘴！”
沈青松一下子惊醒了，原来自己刚刚是在梦里。赶紧闭嘴，缩回被子里，嘴角还咧着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跑去跟他姐说了昨晚的事。沈青萝听完，手里的捣药杵停了停。
“李光耀给你讲这些？”
“嗯！讲得可清楚了！我一听就懂了！”
沈青萝想了想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啊，这野神有点东西。我还以为他就只会抓抓鬼、治治贪官，没想到肚子里还真有货。”
她放下捣药杵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纸：“这是药农那边整理的东西——城南李家药行强占药田、压低药价、药农不服就找衙役来打人。证据都齐了，你给赵县丞送去。顺便——”
她顿了顿：“跟李光耀说一声，下回托梦讲学，提前打个招呼，你半夜的声音怪吓人的。”
沈青松嘿嘿一笑，抱着那叠纸跑了。
当天下午，赵文远正在后衙跟几个书吏商量清田的事，门房来报：“沈家药铺的沈姑娘来了，说是送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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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接过来一看，那叠证据整理得清清楚楚，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，连药农被打伤后找谁看的病、药方存底在哪儿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“沈姑娘，这些东西——”
沈青萝站在后堂，大大方方地说：“赵大人，您不是要清田吗？先从药行开始。亳州府药行背后是李家，李家跟王主簿是姻亲。王主簿虽然降了职，李家可没倒。您动药行，就是动王主簿的根。动完药行，再动田亩，豪族们就慌了。慌了就容易出错，出错您就能抓把柄。”
赵文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沈姑娘，你这主意，谁给你出的？”
沈青萝一扬下巴：“我自己想的。不过李光耀让我来找您，他说您人不错，能办事。”
赵文远把证据收好，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：“替我谢过清欢君。”
沈青萝摆摆手走了。赵文远回头看了看自家西厢房那间小祠堂，香火正旺。
他走过去，添了三炷香，嘴里念叨：“清欢君，下官今天又收了一份大礼。您放心，药行那边，下官这就去查。”
祠堂里，李光耀趴在供桌上，玄甲趴他肚子上，玄乙趴玄甲背上，玄青趴玄乙背上，花棋在水碗里转圈。
“沈青萝这姑娘，”李光耀说，“能处。有事她是真上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我知道，赵县丞那边一动手，王主簿背后的人肯定跳脚。李家药行是王主簿的根，动了药行，王主簿就坐不住了。他一坐不住，后面的人就得出来保他。出来保，就露头了。露头就好办——”
他翻了个身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沈青松那边，明年考秀才。这孩子脑子不笨，就是被教傻了。我给他掰了掰，应该能扳回来。”
玄甲拿爪子拍了拍他。
“你说我管得太宽？”李光耀瞪眼，“这才哪到哪。一个秀才，一个县丞，一个药行——亳州府这么大，事多着呢。”
他坐起来，对着祠堂外头正在上香的李母喊：“娘！晚上多供一碟芝麻饼！我最近跑得勤，饿得快！”
李母听不见，照旧念叨着“光耀啊娘给你多盛碗饭”，把供桌摆得满满当当。
祠堂外，亳州府城北槐树巷的香火，又旺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