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清源从牢里出来第三天，亳州城就传遍了。
说法有好几个版本。卖豆腐的老刘头说，张秀才在牢里撞了邪，半夜看见个蓝衫少年站在墙根底下冲他笑，第二天复审就翻了案。打更的老周头说，那天晚上他路过李家祠堂，看见祠堂里头亮着光，明明没人点灯，牌位前面却有三炷香自个儿烧了起来。刘老三说得最玄乎，说张清源出狱那天，他亲眼看见一道青烟从李家祠堂方向飘过来，绕着张清源转了三圈，然后往北去了。
“那是清欢君显灵了！”刘老三在茶馆里拍着桌子，“李秀才活着的时候就心善，死了也护着咱们街坊！”
“哪个李秀才？”
“就槐树巷李老实家那个，十四岁就没了那个，李光耀！”
“哦——那个神童啊！他活着的时候我见过一回，白白净净的，见人就笑。”
“就是他！张清源这案子，要不是清欢君托梦给赵县丞，能翻得了？王主簿是什么人？那是知县老爷跟前的大红人！赵县丞平时见了他都绕着走，这回硬是顶着干，背后没人推着谁信？”
茶馆里议论纷纷，越说越玄。到后来传成了“李光耀阴魂不散，附在赵县丞身上替张清源翻案”，再后来变成“李光耀成了神，一掌把王主簿从堂上扇到了堂下”，最后传成了“李光耀是文曲星下凡，专管人间冤假错案，谁要是有冤屈，去槐树巷李家祠堂烧三炷香，当天晚上清欢君就托梦给你做主”。
李光耀蹲在自家祠堂房梁上，听着外头的传言，笑得直打跌。
“文曲星下凡？我？我活着的时候连县试都是勉强过的，要不是我爹在衙门抄了三年公文跟主考打过招呼，我连秀才都中不了。”
玄甲趴在房梁上，伸着脖子往下看。
“看什么看，底下又没人。”李光耀戳了戳它脑袋。
玄甲不理他，继续伸脖子。李光耀顺着它视线看过去——祠堂门口，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汉子鬼鬼祟祟地推门进来，左右张望了一圈，确认没人，从怀里掏出三根香，往供桌上一插，点了火，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清欢君在上，小人赵大柱，在城南开了个杂货铺，最近隔壁新开了家铺子，抢了我家生意。小人求清欢君显显灵，让隔壁那家铺子赶紧倒闭，最好他家掌柜的出门摔断腿，这样我家生意就好了——”
李光耀：“…………”
玄甲扭头看他，绿豆眼里分明带着笑。
“笑什么笑！”李光耀瞪眼，“这都什么人啊！”
赵大柱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拍拍膝盖走了。过了不到半炷香，又来了一个，这回是个老太太，提着篮子，里头装着两个白面馒头，往供桌上一搁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清欢君保佑，让我家儿媳妇赶紧生个大胖小子，要是生了儿子，我给君上供一整只猪头——”
李光耀：“…………”
老太太走了以后，又来了个穿短衫的汉子，进门就磕头：“清欢君保佑，让我明天赌坊里推牌九把把通吃——”
“滚！”李光耀实在忍不住了，一挥手，祠堂里刮了阵阴风，把汉子刚点着的香给吹灭了。那汉子一哆嗦，左右看看，连滚带爬跑了。
“这都求的什么玩意儿？”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绕着供桌转圈，“求财的、求子的、求赌钱的、求隔壁铺子倒闭的——就没一个正经求点人事的？”
玄甲慢吞吞爬下房梁，趴在供桌上，用脑袋顶了顶那三根被吹灭的香。
“我知道，香火是香火，不能往外推。”李光耀一屁股坐在供桌上，“可我好歹是个读书人，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的愿都接吧？隔壁铺子倒闭？我要是帮了他，隔壁那家来求我怎么办？让我去把赵大柱家铺子也弄倒闭？那我成什么了？”
玄甲不说话了，缩了缩脖子。
李光耀生了一会儿闷气，忽然听见祠堂外头有动静。他飘到窗口一看，巷子口停了一顶小轿，轿子里下来个人，四十来岁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，正是赵文远赵县丞。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，左右看了看，低着头快步走到祠堂门口，推门进来了。
李光耀一激灵：“赵县丞？他来干什么？”
赵文远进了祠堂，把布袋子打开，里头是一小把香、一碟果子、一壶酒。他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，又摸出三枚铜钱，压在香炉底下。
“清欢君，”赵文远整了整衣冠，端端正正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“下官赵文远，亳州县丞。那日承蒙君上托梦指点，张清源一案得以昭雪。下官知道君上是野神，不入朝廷祀典，下官不该私自来拜。可下官思来想去，还是得来一趟，当面道个谢。”
李光耀蹲在供桌上，歪着头看他。
赵文远磕完头，没急着起来，接着说：“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。下官在亳州做了六年县丞，见过太多冤屈事。豪族欺压百姓，官吏上下其手，小民无处伸冤。下官想管，可位卑言轻，管不动。君上虽是野神，却有侠义心肠，张清源一案，君上不取分文，不求回报，只凭一腔公道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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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下官想请君上常驻下官家中，下官给君上单独立一间小祠堂，四时香火不断。君上只管安心享香火，下官只求君上偶尔提点一句半句，让下官少走些弯路。下官……下官想做个好官。”
李光耀愣了一下。
他蹲在供桌上，看着赵文远跪在那里，认认真真地说想做个好官。这话他听着耳熟。活着的时候，他爹李老实抄公文抄累了，会靠在椅子上嘟囔一句“这世道，做个好官难啊”。他问爹什么叫好官，他爹说：“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，想起来今天办的事，不亏心。”
赵文远还在说话：“下官读圣贤书的时候，先生教过横渠四句——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。下官不才，不敢说全做到，可总想试着做一做。清田的事，下官已经跟知府大人递了话，知府大人说要面禀巡抚，让下官先筹备着。可下官心里没底——豪族那边肯定要闹，王主簿虽然降了职，他背后还有人。下官一个人，撑不住。”
他抬起头，对着李光耀的牌位，认认真真磕了第四个响头：“君上要是愿意，下官从今往后，天天来上香。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玄甲忽然伸脖子，把香炉里赵文远上的三炷香往中间拢了拢，让火苗烧得更旺些。玄乙也爬过来，趴在香炉边上，拿壳顶着炉底。玄青难得醒了，从房梁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。花棋从水碗里蹦出来，在供桌上甩了个字。
好。
李光耀低头看了看花棋甩的那个字，又抬头看了看赵文远。他想了想，从供桌上跳下来，站在赵文远面前——虽然赵文远看不见他——清了清嗓子。
“赵大人，”李光耀说，“你家里那间小祠堂，不用太大，牌位朝南，香案别对着卧房就行。我脾气不好，你家里人吃饭打嗝放屁我不管，但你要是敢在牌位跟前说假话，我半夜敲你床头。”
赵文远当然听不见。
李光耀又说：“还有，我不保佑升官发财。你要是奔着这个来的，趁早把香撤了。但你要是真想给老百姓办事——比如清田这事——我帮你。豪族要闹，让他们闹。闹得越凶，底下的烂账翻得越透。我手里攥着王主簿那些黑料，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他说完，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芝麻饼丸子——那是李母今早新供的——捏碎了往赵文远脑门上一弹。丸子化成烟钻进赵文远鼻孔，他浑身一激灵，打了个哈欠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“回去睡一觉，”李光耀摆摆手，“明天接着干活。”
赵文远从祠堂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揉了揉眼，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打了个盹儿，但具体梦见了什么又记不清了。只模模糊糊觉得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——牌位朝南，香案别对着卧房。
他回到家，连夜把西厢房腾出来，摆了一张小案，供上一块新牌位，上书“清欢君李公讳光耀之神位”，牌位朝南，香案靠窗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文远给牌位上香的时候，发现香案上多了张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——
“王主簿家后院第三进，左边墙根底下，埋着个坛子。挖出来，里面有他去年跟粮商分赃的账本。”
赵文远手一抖，香差点掉地上。
他回头看了看自家院子，空荡荡没人。
“……清欢君？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但他感觉到一股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绕着他脑袋转了一圈，然后从门缝底下钻出去了。
赵文远攥着那张纸条，站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他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，把香插正了，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。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槐树巷李家祠堂这边，李光耀瘫在供桌上，玄甲趴他肚子上，玄乙趴玄甲背上，玄青趴玄乙背上，花棋在水碗里转圈。
“赵文远这人不错，”李光耀自言自语，“不贪，不蠢，还知道横渠四句。比那个陈知县强多了。陈知县就知道保乌纱帽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知道知道，不能光看眼前。”李光耀翻了个身，“赵县丞清田，豪族反扑，王主簿背后的人跳出来——这一仗打好了，亳州府就姓赵了。打不好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祠堂门口又有人探头探脑进来了。这回是个年轻姑娘，十七八岁模样，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，背了个药篓子，篓子里装着新采的草药。她进门先左右看了看，然后把药篓子放下，从里头掏出一把干艾草，放在供桌角上。
“李光耀，”那姑娘开口，声音清清脆脆的，“我是沈青萝。你还活着的时候，我爹给你看过病，你记不记得？”
李光耀从供桌上坐起来了。
沈青萝叉着腰，对着牌位说：“你帮张清源翻案的事我听说了。干得不错。不过你一个野神，香火不多，神力不够，往后管的事越来越多，光靠你娘一天三炷香顶什么用？我给你出个主意——你帮人解决麻烦，不收银子，让他们拿东西来供。米面油盐都行，供多了你吃不完，可以分给穷人。这样香火也多了，名声也好了，你在亳州府说话也硬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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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张了张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“……这姑娘厉害啊。”他跟玄甲嘀咕。
玄甲点头。
沈青萝又说：“我爹是亳州府医家，跟药行的人熟。往后你这边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，找我，不收你诊金。但有个条件——我弟弟沈青松明年考秀才，你得帮他托个梦透透题。”
李光耀：“…………”
“逗你的！”沈青萝哈哈一笑，背起药篓子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对了，赵县丞那边清田的事，你要帮忙的话，我认识几个被豪族坑过的药农，手里有证据。回头我整理好了给你送来。”
她走了以后，祠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李光耀扭头看玄甲：“这姑娘，胆子真大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行了行了，我知道。”李光耀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，“香火的事，我娘那边先撑着。沈青萝说的对，得开源。赵县丞那边清田的事得抓紧，王主簿家后院那个坛子得赶紧挖出来。还有——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：“城北土地公赵公明，我还没正式去拜过山头。老槐爷那边也得走动走动。涡河龙王敖闰，改天得去会会。亳州城隍陆判，我现在够不着，但得先混个脸熟——”
玄甲拿爪子拍了拍供桌，示意他歇会儿。
“不歇了，”李光耀精神头起来了，“香火刚有起色，得趁热打铁。对了，沈青萝说她弟弟要考秀才——她弟弟沈青松，我活着的时候见过一面，脑子不太灵光，但肯下死功夫。回头让娘去沈家送点东西，先把关系走起来。”
他蹲在供桌上，对着三龟一鳅比划：“从今天起，咱们清欢祠，正式接单。只接正事，不接邪愿。求财的不管，求子的不管，求赌钱的更不管。管什么？管冤屈、管不公、管仗势欺人、管贪赃枉法——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还有，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管横渠四句。”
祠堂外，天光大亮。亳州府城北槐树巷，李家祠堂的香火，从这一天起，比从前旺了不少。虽然大多数来上香的还是求财求子的，但偶尔也能碰上一两个真有事要办的——隔壁巷子的寡妇被小叔子占了房子，城南的脚夫被掌柜的扣了工钱，城北老秀才的坟被人刨了。李光耀一个一个管，管一个收一个的口碑，管两个收两个的香火。
赵文远家的西厢房，小祠堂的香也天天不断。他每天出门前上三炷香，晚上回来上三炷香，有时候半夜想起什么事，爬起来也要上一炷。
李光耀有时候烦他：“大半夜的上什么香，我要睡觉！”
但赵文远听不见，照上不误。
后来李光耀索性不睡了，晚上没事干，就趴在赵文远家房梁上听他跟他媳妇说话。赵文远媳妇是个麻利人，有一回问：“你天天拜那个清欢君，到底灵不灵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，说：“灵不灵不好说，但自从拜了他，我心里踏实。以前遇到难事，总觉得没人帮，现在觉得有人在后头推着走。”
李光耀趴在房梁上，咧嘴笑了。
“听见没？”他跟玄甲说，“这叫口碑。”
玄甲在他肩膀上缩了缩脖子，没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