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亳州府衙大堂。
知县陈敬坐在主位,王主簿坐侧位,赵县丞坐在另一边。三张脸三种表情——陈敬端着茶盏不紧不慢,王主簿嘴角挂着笑,赵文远面色沉静,看不出深浅。
堂下跪着张清源,瘦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笔直。旁边站着王巧娘,一身素净衣裳,低着头,帕子在手里绞来绞去。旁听的老百姓挤在堂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张婶站在最前头,眼睛红通通的,攥着李母的手,俩人手指头都攥白了。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,玄甲趴在他左肩,玄乙趴右肩,玄青趴在玄甲背上,花棋在水囊里——李母今早给他供了一小壶水,花棋跟着来了。
“人来得挺齐。”李光耀往底下扫了一圈,“王主簿,知县,赵县丞……哟,旁听席那边还坐着个穿绸衫的胖子,看着像王家的人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不着急,先看赵县丞怎么打。”
堂上,陈敬放下茶盏,慢悠悠开了口:“张清源,本官问你,九月十二未时到申时之间,你在何处?”
张清源磕了个头:“回大人,学生在刘家村刘老三家帮他儿子写信。”
“谁能作证?”
“刘老三一家五口,还有他隔壁刘二婶,都能作证。学生天没亮出的城,守门的老吴头看见了。回来的时候天擦黑,打更的老周头也看见了。”
陈敬点了点头,还没说话,王主簿先接了口:“大人,刘老三欠张屠户半扇猪的钱,拖了半年没还。刘老三一家作证,有攀附之嫌。老吴头跟张屠户是同乡,老周头跟张屠户喝过酒,这三人证词皆不可信。”
张清源急得抬头:“大人,学生还有物证!刘老三儿子那封信,学生替他写的,底稿还在刘家,上头有日期,有落款——”
“底稿也可伪造。”王主簿不紧不慢,“张清源是读书人,仿个笔迹不难。”
张清源嘴张了张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房梁上李光耀叹了口气:“这王主簿嘴皮子真溜。”
玄甲拿爪子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知道知道,不着急。”
堂下,赵文远终于开口了。他声音不大,不紧不慢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:“陈大人,王大人,下官这里有份东西,想请二位过目。”
陈敬皱了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九月十二那天的城门值记录。”赵文远把纸展开,“下官昨日调了城防司的存档。守门老吴头的记录上写得清楚——九月十二,天未亮,张清源出城,卯时正刻,回城。老周头的更簿上也记了一笔——九月十二,二更天,见张屠户家小子回城。两份记录都在城防司存了档,盖了印,想改也改不了。”
王主簿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赵文远继续说:“也就是说,未时到申时之间,张清源铁定在城外。刘老三一家的证词可不可信另说,城防司的存档总不会有假吧?除非王大人觉得——城防司的档也被人买通了?”
这话一出,堂外围观的老百姓“嗡”地一声议论开了。
“城防司的档也敢动?那可是要掉脑袋的!”
“我看王主簿这回悬了……”
“一个姑娘家,怎么好端端诬告人?这里头没鬼才怪!”
陈敬的茶盏停在了半空。他看了王主簿一眼,眼神里带着三分询问七分不满。王主簿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,但他到底是老吏,稳了稳心神,又开口:“赵大人,城防司存档固然可信,可这只能证明张清源出过城。谁能证明他出城之后没回来过?万一他半道折返呢?”
赵文远点点头:“王大人说得有理。所以下官还传了几个人证。”
他朝堂外一挥手:“传刘老三,刘二婶,老周头,老吴头上堂!”
四个人鱼贯而入,往堂下一跪,刘老三先开了口:“大人,九月十二那天,张清源在小的家里待了一整天。晌午在小的家吃的饭,下午帮小的儿子写的信,天擦黑才走的。小的家隔壁刘二婶下午来串门,也看见他了。”
刘二婶点头:“看见了看见了,张秀才坐在院子里写信,小妇人还跟他借了根笔回去记帐。”
老吴头说:“我守城门十几年了,那天早上张秀才出城,我还问了一句‘这么早去哪儿’,他说去刘家村收账。晚上回来的时候,老周头正敲二更。”
老周头说:“对对对,那天天黑透了,我打二更,看见张秀才一路小跑往家赶,还喊了一嗓子‘周叔,城门关了没’,我说关了,他赶紧从侧门溜进去了。”
四个人说完,堂外又“嗡”了一声。
“这还有假?”
“四个人对上了!”
“王主簿刚才说人家攀附,人家刘二婶跟张家可没交情!”
王主簿额头上开始冒汗。他拿帕子擦了擦,还想再辩,赵文远却先一步开了口:“陈大人,下官还有一事要禀。”
陈敬放下茶盏,脸色已经不太好看:“说。”
赵文远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叠纸来——比刚才那张厚得多,足有十几页。他站起来,走到陈敬身边,压低声音:“大人,这是下官昨日收到的匿名揭帖,里头写了些东西,下官不敢擅专,请大人过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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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敬接过去翻了两页,脸色骤变。
那叠纸上写的,是王主簿这些年在亳州干的那些勾当——强买民田、虚报税银、收受贿赂替人销案。每一条都写了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,连银子的数目和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陈敬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头微微发抖。最后一页上写的,是王主簿去年替城南绸缎庄做假账、隐匿田产三十顷的事,末尾还加了一行字——“亳州府在册田亩四万三千顷,实有六万八千顷,差额两万五千顷。此乃冰山一角。若张首辅新政推开,亳州府清田一案,王主簿首当其冲。”
陈敬的汗下来了。
他是万历元年的知县,张居正的信还没传到亳州这么深的地方,但风声已经有了。首辅要清丈天下田亩,要推行一条鞭法,要收拾的就是地方豪族。亳州府隐匿两万五千顷田,他这个知县要是被捅上去,别说乌纱帽,脑袋都未必保得住。
他合上那叠纸,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主簿试探着开口:“大人,赵县丞这揭帖来路不明,怕是有人故意——”
“王主簿。”陈敬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,“你先别说话。”
王主簿闭嘴了。
陈敬把纸往案上一放,对堂下说:“张清源。”
张清源磕头: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回刘家村那天,刘老三儿子的信,底稿还在不在?”
“在!学生走的时候留了底稿给刘老三,让他照抄一份寄出去。底稿上有日期,有学生的落款。”
“取来。”
刘老三赶紧磕头:“回大人,底稿小的收在家里了,这就去取!”
陈敬点点头,又看向王巧娘:“王巧娘。”
王巧娘浑身一哆嗦,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。
“本官问你,九月十二未时到申时,你到底见没见过张清源?”
王巧娘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。
王主簿在边上使了个眼色——李光耀在房梁上看得清清楚楚,王主簿袖子里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。
王巧娘看见了,浑身又是一抖,低头说:“见、见过了……”
赵文远忽然开口:“王巧娘,你抬起头来。”
王巧娘抬了抬头,眼睛不敢看人。
赵文远从怀里摸出一张纸:“这是城东刘大夫的药方存底。你十二岁那年夏天,你叔叔带了个亲戚来你家,住了两个月。那年秋天你生了场病,刘大夫上门看的,药方上写的是‘血气不调,惊悸多梦’。刘大夫跟下官说,你那时候脉象不对,像是受了什么大惊吓。王巧娘,你告诉本官,十二岁那年夏天,你家里到底来了什么人?”
王巧娘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王主簿猛地站起来:“赵文远!你什么意思?一个姑娘家的事,你往这上头扯——”
“王大人急什么?”赵文远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下官只是问问。再说了,张清源的案子审的是他有没有猥亵王巧娘,下官查一查王巧娘之前有没有被别的人猥亵过,有什么问题?”
王主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堂外老百姓炸了锅。
“十二岁?十二岁就被人糟蹋了?”
“那还赖张秀才头上?这不是害人吗!”
“太毒了!自己家闺女被人害了,反倒去害别人家儿子!”
“王主簿那个亲戚呢?跑了?”
“跑什么跑,我看跟王主簿就是一伙的!”
张婶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:“我儿子冤枉啊——大人——我儿子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——”
李母拉着张婶,也跟着喊:“赵大人明鉴!赵大人明鉴!”
陈敬一拍惊堂木:“肃静!”
堂下安静了些。
陈敬看了王主簿一眼,那眼神已经冷下来了。王主簿站在旁边,汗出了一脑门,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,被陈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陈敬又看了看赵文远手里的药方,又看了看王巧娘煞白的脸,最后低头看了看那叠揭帖。他闭了会儿眼,睁开眼的时候,已经拿定了主意。
“王巧娘,”陈敬开口,声音不大但很稳,“本官再问你一次——九月十二,张清源到底有没有猥亵你?”
王巧娘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边哭边磕头:“大人——大人——民女、民女没有——民女那天根本没见过张秀才——是叔叔让我这么说的——叔叔说我要是不说,就把我送到乡下庄子里去——”
“你叔叔是谁?”
“王、王主簿……”
堂外又是一阵喧哗。
王主簿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陈敬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,一拍惊堂木:“本案审明——张清源无罪,当堂释放。王巧娘诬告,念其年幼且受人胁迫,从轻发落,责二十板,罚银十两。王主簿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王主簿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大人——大人明鉴——”
“王主簿身为吏员,指使亲属诬告良善,本该重惩。但念其在衙多年,未有其他大过——”陈敬说到这里又顿了顿,看了赵文远一眼,“罚俸半年,降为典史,留衙听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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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主簿磕头如捣蒜:“谢大人开恩——谢大人开恩——”
李光耀在房梁上“嘁”了一声。
“罚酒三杯。”他弹了弹指甲,“这知县倒是会当官,各打五十大板。赵县丞拿清田的事压他,他就把王主簿降成典史,既给赵县丞交代,又保住了自己人——典史还是他的人,过两年风声过了再提上来就是了。”
玄甲拿爪子拍了拍他。
“我知道,见好就收。”李光耀伸了个懒腰,“好歹张清源放出来了,王主簿也栽了个跟头。至于知县——慢慢来嘛。”
堂下,张清源被当堂松了绑,张婶冲上去抱着儿子就哭。赵文远收拾了案卷,没再多说什么,退堂的时候路过陈敬身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大人,那揭帖上的事,下官先压着。可要是上边有人来查,下官压不住。”
陈敬点点头,脸色灰白,转身回后堂去了。
赵文远走出大堂,抬头看了看天,长长吐了口气。他总觉得今天这事儿办得太顺了——顺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。
“赵大人。”身后有人喊他。
他回头,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站在衙门口的老槐树底下,笑眯眯冲他拱了拱手,然后一闪身,不见了。
赵文远揉了揉眼,以为自己看花了。
祠堂里,李光耀从牌位里探出半个脑袋,冲供桌上的三龟一鳅比了个手势:“赢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玄乙扒拉了一下玄青。
玄青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花棋在水碗里转了个圈,尾巴甩出一个字。
好。
李光耀瘫在供桌上,盯着房梁,忽然笑了。
“第一桩案子,开门红。”他掰着手指头盘算,“接下来,赵县丞清田,肯定跟地方豪族对上有的是仗打。王主簿被降了职,心里肯定不服,后头还得闹。知县陈敬虽然保住了位置,可赵县丞手里攥着那叠黑账,他不敢再乱动——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供桌上的芝麻饼丸子里。
“万历元年,秋,亳州府野神清欢君,第一案结。张清源无罪释放,王主簿降职,知县吃瘪,赵县丞拿到投名状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祠堂外渐渐放晴的天,咧嘴一笑。
“这亳州府的水,这才刚搅浑呢。”
供桌上,李母新点的三炷香烧得旺旺的,烟气笔直往上走,到了李光耀的牌位前,拐了个弯,全钻进去了。
李光耀拍了拍肚子:“饱了。”
玄甲爬到他手边,用壳蹭了蹭他的手指头。
“对了,”李光耀忽然想起来,“明天让娘去趟沈家铺子,买点蜜饯,张婶家这回吓得不轻,送点东西压压惊。顺便——”
他眯了眯眼:“沈家那个闺女,叫沈青萝的,我记得她爹是亳州府有名的医家。赵县丞清田,肯定要跟豪族打官司,打官司就得看病看伤。沈家闺女要是能拉过来,以后用得上。”
玄甲歪了歪脑袋。
“你说我算计得太远?”李光耀戳了戳它脑袋,“这叫未雨绸缪。做神跟读书一个道理,临时抱佛脚可不行。”
玄乙凑过来,咬了一下李光耀的脚趾头——这回真咬着了。
“哎哟——你们俩别闹——”
祠堂外,亳州府城的钟鼓楼敲了午时的钟。李母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祠堂,往供桌上一放:“光耀啊,娘给你煮了面,你趁热吃——”
李光耀低头看了看那碗面,又抬头看了看他娘的脸。他娘今天脸上有了点笑模样,不那么苦了。
“娘,”李光耀说,“面闻着挺香。”
李母当然听不见。但她放下面碗、转身要走的时候,忽然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牌位,轻声嘟囔了一句:“这孩子,好像笑了。”
她摇摇头,出了祠堂。
李光耀趴在供桌上,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,叹了口气。
“当神哪都好,就是吃不着东西。”
三龟一鳅齐齐爬过来,在面碗旁边排成一排,伸着脖子闻味儿。
“你们也吃不着。”李光耀幸灾乐祸。
四只小东西齐刷刷回头看他。
“行行行,我去托梦让娘分你们几只虾干——别咬了别咬了,脚指头要掉了——”
祠堂里,供桌上的香火明明灭灭,烟气弯弯绕绕,在牌位前凝成一个小小的旋儿。
亳州府城北槐树巷,李家祠堂。
清欢君,接案一桩,结案一桩。
下一桩,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