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大人，折子先别写。下官有话要说。”
赵文远把笔搁下：“你说。”
“旧港宣慰司的事，下官仔细想了想。原先的法子——复设宣慰司，找施家的后人当宣慰使——下官觉得不妥。”李光耀蹲在砚台上，爪子敲了敲砚台边，“施家的后人现在手里没兵、没钱、没地盘，复设宣慰司，他拿什么管旧港？四家共治的局面，施家本来就是最弱的一家。你把他扶上去，他压不住彭、颜、陈三家。压不住，旧港还是散着。散了，马六甲海峡就攥不紧。”
赵文远在椅子上坐直了：“君上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不设宣慰司。设府设县。”李光耀从砚台上跳下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“赵大人，你在台湾怎么干的？基隆设县、台北设县、台南设县，三县归台湾府管，台湾府归镇南洋宣慰司管。旧港也这么干。拿下来，设旧港府，下头设巴邻旁县、占碑县、巨港县。府衙设在巴邻旁，县衙设在河口和产香料的产地。知府、知县由宣慰司委派，三年一换。换的时候，由人民代表大会评议，评议不过的，撤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：“君上，旧港四家的头目怎么办？”
“用。可不能用他们当宣慰使。让他们当里长、当书办、当贸易处的分号掌柜。颜家管香料，让他当旧港府香料行的行首，收香料、验成色、定品级，可收上来的香料归贸易处统销，颜家抽佣。彭家管码头，让他当旧港港务司的司吏，管泊船、卸货、收泊船税，可税银归官仓，彭家领工钱。陈家跟爪哇人有往来，让他当旧港府的通译，管跟爪哇、满者伯夷的文书往来，可公文得经府衙盖印才能发。施家守着宣慰司的旧印，把旧印收了，封在府衙的档案库里。施家的后人，给他个‘旧港府咨议’的虚衔，月领一份干俸，不掌实权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上把旧港的位置圈了一下：“四家的兵呢？”
“收编。四家的家丁、水手、码头上的打手，拢一拢，编成旧港府的民兵。民兵归府衙调遣，府衙归宣慰司管。谁不交兵，就是抗命。抗命就办。办一家，其余三家就老实了。”
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，忽然站住了：“君上，你这套法子，比复设宣慰司狠多了。宣慰司是羁縻，府县是直辖。直辖就得罪人——四家的头目本来在旧港说一不二，你把他们降成里长、书办、行首，他们能服？”
“不服就打。”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你在台湾打大肚社，打伊哥洛特社，打琅峤社，哪一家服过？可你打完了，给他们分地、编户籍、办学堂、建官仓，他们吃上了饱饭，就不闹了。旧港的四家也一样。打完了，给他们买卖做，给他们工钱领，给他们子弟上学堂，他们就不闹了。闹的，是没吃饱的。吃饱了，谁闹？”
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：“行。本官改折子——旧港不设宣慰司，设旧港府，归镇南洋宣慰司直辖。满剌加打下来，设满剌加府，归镇南洋宣慰司直辖。柔佛打下来，设柔佛府，归镇南洋宣慰司直辖。三府各设知府、知县、书办、民兵，全归宣慰司管。宣慰司设衙门在台南，派知府、知县去三府上任。三年一换，换的时候人民代表大会评议。”
他坐下来，铺开纸，重新写折子。这一回，折子写得比上一回长——旧港府的设官、满剌加府的设官、柔佛府的设官、三府的民兵编练、三府的贸易章程、三府的税则、三府的学堂，一条一条写清楚。写到末尾，加了一句——“以上三府，皆归镇南洋宣慰司直辖，不设羁縻，不封土司。知府、知县由宣慰司委派，三年一换。地方头目，择其贤者用为里长、书办、行首，不掌兵、不掌财。如此，则马六甲海峡南北两口，皆在大明掌中。”
折子递出去半个月，万历皇帝的朱批下来了——“准。旧港、满剌加、柔佛三府，归镇南洋宣慰司直辖。所需兵员、粮饷、船械，着赵文远便宜行事。”
赵文远把朱批看了两遍，递给李光耀。李光耀蹲在朱批上，看完了，咧嘴一笑：“赵大人，便宜行事——皇上又给你放权了。放权就好办。水师营、运兵船、补给船、步兵，一块儿调。”
赵文远把朱批收进匣子里，叫秦明远进来：“秦明远，传令——水师营调镇洋船八条、快船十二条，运兵船十条，补给船六条。步兵调三千——一千鸟铳手、一千三眼铳手、一千长枪手。弗朗机炮二十门。粮草够吃三个月。半个月之内，在台南港集结。”
秦明远记下了，又问：“大人，谁领兵？”
“赵明博领水师，韩千户领步兵。本官坐镇台南，调粮调饷。赵明宁跟着去，管粮草、管账目、管跟各府的联络。”
秦明远去了。李光耀从匣子上跳下来，蹲在案头：“赵大人，旧港的四家，下官去蹲着。摸清楚哪家肯交兵、哪家不肯交。不肯交的，先打。打完了，其余三家就老实了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君上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李光耀往门口飘，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，“赵大人，旧港打下来，马六甲海峡的南口就攥住了。可满剌加的葡萄牙人还在，柔佛的苏丹还在。一步一步来。旧港是第一步，满剌加是第二步，柔佛是第三步。三步走完了，马六甲海峡就全在大明手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