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博的船队从台南港出发那天，码头上送行的人挤得水泄不通。赵文远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八条镇洋船、十二条快船、十条运兵船、六条补给船排成三列出了港，旗号在风里翻着，日月旗打头，后头跟着水师营的青龙旗。李光耀蹲在他肩膀上，看着船队变成海面上的黑点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赵大人，明博这回比打日本的时候还稳。出发之前，他把旧港的水道图看了三遍，把颜家、施家的底摸了两遍，把四家的兵力和布防背得滚瓜烂熟。”
赵文远没说话，转身往总督衙门走。走了两步才开口：“君上，旧港的事，你跟着去。明博打仗稳，可旧港的巷子你不熟。四家的头目哪个真降、哪个假降，你蹲一宿就清楚了。”
“下官已经准备好了。船队里给下官留了间舱房，神龛摆好了，香火带足了。”李光耀从肩膀上跳下来，往码头上飘，“赵大人，下官走了。旧港的事办完了，托梦告诉你。”
船队走了七天，第八天傍晚到了旧港外海。
赵明博站在“镇南”号的舵楼上，拿千里镜往巴邻旁河口看。河口宽，水浅，大船进不去，得用小船驳货。岸上是一片木筏搭的棚户区，棚户区后头是砖木房子，再往后是四家的宅子。颜家的宅子在河口东边，施家的在西边，彭家的在北边，陈家的在南边。四家的宅子各占一角，中间夹着码头和集市，谁也不挨着谁。
李光耀从舱房里飘出来，落在赵明博肩膀上：“明博，下官先去颜家蹲一宿。颜家跟大明走得近，可他们到底肯不肯反水，下官得摸清楚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到颜家宅子，钻进颜头目的梦里。颜头目四十来岁，胖乎乎的，在梦里正数着香料账。李光耀蹲在他面前：“颜头目，本官是清欢君。大明的水师到了河口外头，明天一早就进港。本官问你一句话——大明打旧港，你帮不帮？”
颜头目在梦里一激灵：“君上！大明真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八条镇洋船，十二条快船，三千步兵。弗朗机炮二十门。明天进港，先打彭家——彭家跟葡萄牙人走得近，码头上泊着葡萄牙人的夹板船。打完了彭家，再打陈家。你颜家帮不帮？”
颜头目搓了搓手：“君上，颜家跟大明做了几辈子买卖，大明来了，颜家当然帮。可颜家手里只有几十个家丁，打不过彭家。”
“不用你打彭家。你帮大明做两件事——头一件，明天大明水师进港的时候，你颜家的船在河口东边让开航道，别挡路。第二件，你派人去施家，告诉施家——大明来了，施家的宣慰司旧印，大明认。施家要是肯帮大明，旧印换新印，施家的后人当旧港府咨议，月领干俸。施家要是不肯帮——大明打完彭家，下一个打施家。”
颜头目在梦里点了头：“君上放心，颜家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施家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颜家的船果然让开了河口东边的航道。赵明博的船队进了河口，镇洋船泊在河口外头，快船和运兵船开进河口，步兵从运兵船上下来，在码头上列阵。彭家的家丁在码头上堵着，两百多号人扛着刀枪，可看见明军的迅雷铳和三眼铳排成三列，彭家的家丁往后退了两步。
赵明博站在码头上，把令旗一劈：“鸟铳手，第一排，放！”
一千迅雷铳从码头上齐射，弹丸从彭家家丁的头顶上飞过去，打在彭家宅子的门板上。彭家的家丁扔了刀就往宅子里跑。三眼铳手从侧翼冲上去，三管连放，放完了抡起来砸，把彭家宅子的大门砸开了。彭头目从后门跑出去，跑到码头上想上葡萄牙人的夹板船，被快船截住了。李光耀飘到夹板船上，钻进葡萄牙船长的梦里：“船长，大明水师进港了。你的船再不走，就跟着彭家一块儿沉。”葡萄牙船长在梦里一激灵，醒过来一看，明军的快船已经贴到船舷边上了。他赶紧升帆，从河口溜了出去。
彭头目被摁在码头上捆了。赵明博让人把他押到颜家宅子门口，当着四家的人的面，把彭家跟葡萄牙人勾结的事念了一遍。念完了，赵明博把令旗往北边一指：“陈家呢？”
陈头目没等明军来打。陈头目自己跑到码头上，跪在赵明博面前：“赵提督，陈家降。陈家跟爪哇人有往来，可那是买卖上的往来，不是投敌。陈家愿意交兵、交地、交账本。”
赵明博把陈头目扶起来：“陈头目识时务。陈家降了，旧港府设巴邻旁县，陈头目当县丞，管跟爪哇人的文书往来。”
施家的后人施宗胜也来了。施宗胜四十来岁，瘦瘦的，手里捧着宣慰司的旧印，跪在赵明博面前：“赵提督，施家守了这方印一百多年，今天交给大明。施家不求别的，只求旧港的华人能安安生生做买卖。”
赵明博把旧印接过来，递给赵明宁收好：“施家的印交了，大明认施家的功。旧港府设咨议，施宗胜当咨议，月领干俸。施家的子弟，愿意上学的，送台南学堂。愿意当兵的，编入旧港府民兵。愿意做买卖的，贸易处给本钱。”
当天下午，旧港四家——颜家、施家、陈家降了，彭家被拿下了。赵明博在码头上竖了日月旗，把旧港府和巴邻旁县的告示贴了出去。告示上写——“旧港府归镇南洋宣慰司直辖。颜家为旧港府香料行行首，施家为旧港府咨议，陈家为巴邻旁县县丞。彭家通敌，头目押回台南审，家产充公，家丁编入民兵。”
码头上围了上千号人，有华人有土着，有做买卖的有扛包的。告示念完了，一个广东口音的华人老头挤到前头问：“赵提督，旧港归了大明，商税怎么收？”
赵明博把告示上最后一段指给他看：“商税按镇南洋的章程收——丝绸瓷器茶叶，按值抽三成。粮食钢铁白银，免税。旧港的泊船税，比葡萄牙人收的少一半。谁来做买卖，都按大明的章程办。”
老头算了算，乐了：“泊船税少一半，商税按值抽三成——这比葡萄牙人收的少多了。大明来了，买卖好做了。”
李光耀从码头上飘起来，落在赵明博肩膀上：“明博，旧港拿下来了。彭家被拿下，其余三家降了，葡萄牙人的船跑了。旧港府立了，巴邻旁县立了。下一步——”他往南边指了指，“满剌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