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七年，春。
台南总督衙门后堂的灯亮到后半夜。赵文远把赵明宁从马六甲送来的年报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，揉了揉眉心。李光耀蹲在灯台旁边，看他揉完了，才开口。
“赵大人，明宁在马六甲干得不错。三府的港口修了，清欢庙建了，学堂开了，民兵编了。柔佛的苏丹废了，明辉当知府，三府的异教异端清了个干净。可赵大人，你今年五十了。”
赵文远靠在椅背上，没说话。
“下官不是催你。”李光耀从灯台上跳下来，蹲在案头，“可你心里头也清楚——镇南洋宣慰司是世袭罔替的封国，南国公的爵位得有人接。你三个儿子——明博、明宁、明辉。明博是嫡长子，水师提督，打日本、打吕宋、打马六甲，功劳簿上写得满满的。明宁是嫡次子，巡阅使，治三府，民政上的事一把抓。明辉是庶出，刚打完了柔佛，当柔佛知府，兵带得利索。你心里头，想传给谁？”
赵文远把茶盏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搁下：“君上，本官想传明宁。明宁有治国之才，三府的章程是他拟的，三府的学堂是他开的，三府的清欢庙是他建的。明博能打天下，可治天下不如明宁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在案上踱了两步：“赵大人，下官问你一句话——你立明宁，明博服不服？”
赵文远没说话。
“明博是嫡长子。打日本的时候，他十九岁带四条船出海，烧了日本人十三条粮船。打吕宋的时候，他带兵从八连冲进王城，西班牙人举白旗投降。打马六甲的时候，他半个月拿下三府。明博的功劳，镇南洋的兵都看在眼里。你立明宁，明博手底下那些水师营的哨官、把总，服不服？”
赵文远把茶盏搁在案上：“君上，你的意思是——立嫡立长？”
“立嫡立长。”李光耀蹲下来，声音沉了些，“赵大人，你在亳州当县丞的时候，见过多少人家为了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？你在南京当巡抚的时候，见过多少士绅为了争爵位闹到衙门里？你在台南当总督的时候，见过多少土着部落为了争头人的位子打了几十年？你比下官清楚——规矩不定，人心就不定。人心不定，就有人想钻空子。钻空子的人多了，就内乱。内乱一起，镇南洋就散了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看着镇南洋的疆域——台湾、吕宋、旧港、满剌加、柔佛，从北到南几千里，全是赵家打下来的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本官立明博。嫡长子继位，镇南洋宣慰司的规矩就定了。明博继位之后，明宁当布政使，管民政。明辉当水师提督，管军政。兄弟三个，一个坐镇，一个管民政，一个管军政。各管一摊，谁也不越界。”
李光耀从案上跳下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跟赵文远并肩站着：“赵大人，你立明博，明宁服不服？”
“明宁服。”赵文远转过身，“明宁这孩子，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老二。他哥出海打仗的时候，他在学堂教书。他哥打马六甲的时候，他在马六甲治三府。他从来没跟他哥争过。本官跟他说过——‘你哥打天下，你治天下。’他听了，点了点头，第二天就去马六甲上任了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：“明宁服，明辉呢？”
“明辉是庶出。本官立明博，明辉不会争。可明辉能打仗，水师营的兵服他。本官让他当水师提督，管军政。他管军政，明博管民政，明宁管民政的民政。兄弟三个，各管一摊。”
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：“赵大人，你方才说——‘立嫡立长，有了规则和秩序，政权才能稳固’。这话下官记下了。可还有一样——别的儿子，根据能力任命。没有能力的，不要任命官员。任命了，就是为祸一方。”
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：“本官给明博、明宁、明辉各写一封信。明博的信上写——‘你是嫡长子，镇南洋宣慰司的位子是你的。可你记住，位子是你的，责任也是你的。你弟弟明宁管民政，明辉管军政，你得听他们的。不听，镇南洋就乱。’明宁的信上写——‘你是嫡次子，镇南洋宣慰司的位子是你哥的。可你哥打仗行，治天下得靠你。你管民政，管三府的学堂、清欢庙、官仓、民兵。你哥听你的，可你得听你哥的。兄弟俩一个打一个守，镇南洋才稳。’明辉的信上写——‘你是庶出，镇南洋宣慰司的位子不是你哥的，也不是你的。可你能打仗，水师营的兵服你。你管军政，管水师、管炮台、管民兵。你哥听你的，可你得听你哥的。’”
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赵大人，立嫡立长的事，下官去办。明博在满剌加，下官托梦给他。明宁在马六甲，下官托梦给他。明辉在柔佛，下官托梦给他。三个儿子都知道了，你再把章程写下来，刻在石碑上，竖在总督衙门口。石碑上写——‘镇南洋宣慰司，立嫡立长，世袭罔替。嫡长子继位，诸子分掌民政军政。有能者任官，无能者不任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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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君上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下官在亳州蹲祠堂的时候，哪想得到有朝一日要管赵家的家务事。管家务事比管三府难——三府的事有章程，家务事得讲人情。可赵大人，你方才说的——‘立嫡立长，有了规则和秩序，政权才能稳固’。这话下官服。人情归人情，规矩归规矩。规矩定了，人情就闹不起来了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从台南飘到满剌加，钻进赵明博梦里。赵明博正对着满剌加港的税册看，李光耀落在税册上：“明博，你爹说了——立嫡立长，你是嫡长子，镇南洋宣慰司的位子是你的。”
赵明博把税册合上：“君上，我爹说了，位子是我的，可民政上的事，得听明宁的。军政上的事，得听明辉的。”
“对。你爹说了——‘一个坐镇，一个管民政，一个管军政。’你坐镇台南，明宁管民政，明辉管军政。兄弟三个，各管一摊。”
赵明博把税册搁在案上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君上，我爹立我，明宁服不服？”
“明宁服。你爹说了——‘明宁这孩子，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老二。’明宁在马六甲治三府，治得好好的。你爹说了——‘你哥打天下，你治天下。’明宁听了，点了点头。”
赵明博没说话。李光耀从税册上跳下来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明博，你爹还说了——‘位子是你的，责任也是你的。你弟弟明宁管民政，明辉管军政，你得听他们的。不听，镇南洋就乱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