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外的天空比国内更蓝，蓝得不真实。高泰明靠在露天咖啡馆的藤椅上，手里握着一杯美式咖啡，已经凉透了。莫莎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摆着一块只咬了一口的提拉米苏，叉子搁在盘沿上，她正在看手机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，桌上放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雏菊。他们已经在这个城市住了很久，久到忘记了时间。
叶言瑶是从隔壁咖啡馆过来的。她端着一杯拿铁，笑着在高泰明旁边坐下，像一只自来熟的猫。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，烫着大波浪，眼睛是深棕色的，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，外面罩着一件淡蓝色的开衫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。她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舒服的女生，不惊艳，但耐看。
简尘笙跟在她后面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他的个子很高，比高泰明还高出半个头，肩膀很宽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，头发剃得很短，五官硬朗但不凶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坐下的时候朝莫莎点了点头，莫莎也朝他点了点头。
四个人在一起玩了很久。去海边，去爬山，去夜市吃烧烤，去电影院看午夜场。叶言瑶会在高泰明沉默的时候主动找话题，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默默递上一瓶水。简尘笙会在莫莎嘴硬的时候看穿她的心思，会在她假装坚强的时候说一句“累了就休息”。
高泰明向叶言瑶告白的那天，是在海边的栈桥上。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，叶言瑶靠在栏杆上，风吹起她的头发。高泰明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，花瓣有些蔫了，茎上还有刺。
“叶言瑶，”高泰明的声音有些紧，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，“我喜欢你。”叶言瑶转过身，看着他那张像高泰明的脸，看着他手里那朵蔫蔫的野花，笑了。她接过那朵花，把花别在耳后，然后踮起脚尖，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“我也喜欢你。”她说。高泰明愣在原地，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。
同一天，简尘笙也告白了。是在回去的路上，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简尘笙故意走在最后面，和莫莎并排。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，莫莎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他站在路灯下，灯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莫莎，我喜欢你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稳到像在说一个早就确定的事实。莫莎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在镜头前练习过的、精致而疏离的笑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一点点慌张和一点点欢喜的笑。“我也喜欢你。”她说。简尘笙伸出手，她把手放了上去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，交叠成一个人。
高泰明和叶言瑶走在前面，没有回头。但他们听到了，两个人都笑了。
人类世界的另一边，陈思思的父母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。陈思思失踪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胸口，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他们报了警，贴了寻人启事，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人去找，但陈思思像人间蒸发了一样，没有任何线索。陈思思的母亲每天都会去她的房间坐一会儿，摸着她的床单，闻着她的枕头，眼泪无声地流。陈思思的父亲会在下班后开车去每一条可能的路，一遍一遍地找，直到天黑。
但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。它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停下，也不会因为你的思念而倒流。一天，两天，一周，两周，一个月。陈思思的母亲开始不那么频繁地去她的房间了。陈思思的父亲开始准时下班回家，而不是开车去找了。他们开始接受一个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事实——也许陈思思不会回来了。然后，白莲花出现了。
白莲花是孤儿院的孩子，十六岁，和陈思思同龄。她的原名很土，但她不喜欢，所以她从来不提。她有一张清秀的脸，说话轻声细语，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，像一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花。她被带到陈思思父母面前的那天，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扎成两条辫子，手里拿着一束从孤儿院院子里摘的野花。
“叔叔，阿姨，你们好。”她鞠了一躬，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陈思思的母亲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不是因为感动，而是因为白莲花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和陈思思的不像，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，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。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怕被拒绝的、渴望被爱的东西。
收养手续办得很快。白莲花改名为陈闻闻——“闻”是陈思思母亲名字里的一个字，她说这样听起来更像一家人。陈闻闻搬进陈家的时候，陈思思的房间已经被清空了。床搬走了，书桌搬走了，衣柜搬走了，墙上陈思思贴的那些贴纸也被铲掉了，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白墙。房间变成了杂物间，堆着一些旧箱子、不用的电器、过季的衣服。
陈闻闻没有住那间房。陈思思的母亲把原来的一间储物室收拾了出来，买了一张新的公主床，粉色的床幔，白色的床头柜，柜子上放了一盏水晶台灯。墙上贴了新的壁纸，淡粉色的小碎花。地上铺了白色的羊毛地毯。她把这里叫做“闻闻的公主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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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闻闻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，眼睛里亮了一下。她转过身，抱住陈思思的母亲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。“谢谢妈妈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丝哽咽。
陈思思的母亲拍了拍她的背，眼眶也红了。“不用谢，好孩子。”
陈闻闻坐在钢琴前的时候，陈思思的父母都愣住了。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，放在客厅的落地窗旁边，是陈思思小时候学琴时买的。陈思思失踪后，这架钢琴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。陈闻闻打开琴盖，手指放在琴键上，停顿了一秒，然后开始弹。
她的手指不算修长，但很灵活，在琴键上跳跃，像两只白色的蝴蝶。她弹的是肖邦的《夜曲》，不是很难的曲子，但她弹得很投入，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摆，眼睛半闭着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身上，把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陈思思的母亲站在钢琴旁边，听得入神。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，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。陈思思也弹钢琴，但她从来没有弹得这么好。陈思思总是坐不住，练半小时就要喝水、上厕所、休息。陈闻闻弹了整整一个小时，没有停过。
“不愧是我的好养女。”陈思思的母亲擦掉眼泪，走到陈闻闻身边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，“唉，要是你是我亲生的就好了。”
陈闻闻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，抬起头看着陈思思的母亲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“母亲，那你就把我当做你的亲生女儿就行了。”
陈思思的母亲笑了，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。“好的，好的。”陈思思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，站在钢琴旁边。他看着陈闻闻，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。他的手指很粗糙，但动作很轻，轻到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“好孩子，累了就休息。”
陈闻闻摇了摇头，转过身重新面对钢琴。“母亲，父亲，你们去休息吧。等我把钢琴弹完了，我就睡觉。”
陈思思的父母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陈思思的母亲弯下腰，在陈闻闻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不愧是好女儿，很自觉。”
他们转身离开了客厅，留下陈闻闻一个人坐在钢琴前。客厅的灯关了，只留下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亮着。陈闻闻的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，继续弹那首没有弹完的《夜曲》。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，嘴角的微笑始终没有消失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很亮。月光落在钢琴上，落在她的脸上，落在她白色连衣裙的裙摆上。她弹完最后一个音，手指悬在琴键上方，停了几秒，然后轻轻放下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窗外的那轮圆月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：“姐姐，你在哪里？”没有人回答。月亮沉默地挂在天上，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