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主拨过来的钱还在案上,妇人已将针线包挪到膝边。他看见那包口系着,便将摊开的账压住,说:“今日可别再坐一会儿就走。这本总得有人同我对完。”
沈照簪到她近侧时,妇人正把自己的副记拿出来。包里露出旧布带的一角,她又塞回去,先问眼前的钱:“这一笔,给在哪一处?”
“前头认过、应当另给你的那部分。先前给的是先前给的,今日再拿这些来。”
他说得比前次快,像已经预备好,不愿再为钱的名目多坐。书吏将原来收过的地方指给他看,又把今日暂付另记在后,读到两笔各自的去处便停下来。妇人听清,伸手把本次的钱拿近,数过才收。
家主一直看着。她数好以后,他便指了指书吏笔下,问这笔是不是已记了。听见答是,他将自己的账又往案中推,预备接着说。
妇人把本次副记收妥,没有再动那笔已收的钱。沈照簪在她身侧坐下,见她抬头望了一眼门外。午前还有人从窗边经过,脚下带着赶路的急,她的针线包却仍压在膝头。
“眼下要我认哪一件?”妇人问。
家主翻开一页:“吃过的、用过的,你总认得。今日一并听了,省得我说到一半,又得叫人去找你。”
“你先问。”
“从这里往下。”他把整页推过去,见她没有低头,才想起她认不全,转而叫书吏读。
书吏刚读出一处吃用,妇人便应自己知道,随即问后面跟着的数算什么。家主说是家里当时用的,她住在家里,哪一样没有沾过。
妇人望向他:“家里用了多少,便都算我用了?”
“没有说都是你。总不能一问便说不知道。饭在一处吃,炭在一处用,当时也没有为你另摆一口灶。”
沈照簪请书吏将方才所读的那一处再指近些。纸挪到妇人眼前,她认得吃用的意思,仍分不清挤在旁边的数是谁写给谁的。她指头停在纸边,没有按下去。
“她认在一处吃用。”沈照簪向家主道,“你眼下要她认的,是吃用过,还是这个数已经分到她名下?”
家主道:“账要从头说,哪里能拆成这样问。”
“这页是你带来的。你先说明白她现在须答什么。”
家主把账拉回一点,露出旁边另一处。他问妇人,家内给过吃穿,她是否也要不认。妇人答自己穿过的、吃过的记着,不用拿这句话问第二回;若问眼前一笔到底花给谁,她当时不管钱,不知道。
“你不知道,叫我怎么办?”
“是我花的,你问到我知道的,我便说。”她望着那页,“旁人也用了多少,你问我,我答不出。”
书吏停了笔,等家主接话。家主原将整页横在两人中间,此刻不便再只叫她点头,便向官员说,过去的东西本就难分,若件件这样对,只怕坐到晚上也说不完。
妇人把针线包从膝上提起来,搁到自己脚边。沈照簪听见包里有极轻的一声碰响,见她俯身把线裹收好,才问:“你今日还另有事?”
“想去铺里问问活。”
家主立刻道:“早说过,你在外头如今能做事了,我这里却还得翻着这些给你听。先把眼前完了,再去不成么?”
“那你说,哪一处眼下要问我。”妇人道,“我答过,再走。”
他将纸角捻起来,又放下。官员顺着账中尚未说清的一处,问他数是从哪里来的,哪些是亲手支出,哪些仍须对。家主应了一半,便又转向妇人:“你既坐着,也听见了。往后可别又说今日没有问。”
“问的是你。”
她这句说得不响,家主却停住了。妇人没有抢过账去,只把自己的副记往包里收紧些,道:“我今日听到的,自己带着。你还没答完的,问完你,再有要问我的,我来答。”
沈照簪看见他朝门外望,似乎终于记起,案前还坐着承接这件事的官员。他把原页摊回去,指着一处说先对这里,语气里已带上不耐。
妇人没有顺着他的手看。她问方才自己答的吃用是否还缺哪一句,书吏翻回记下的地方,念给她听。她听过,补明有些是全家同用,自己不能将整笔都认在身上,便说是这样。
家主道:“你只认你知道的,我若也只说自己记得的,那还对什么账?”
“你手里有账。”她答,“我拿的就是这张记。你要我把不晓得的也说成晓得,往后数错了,仍要问我。”
他看向沈照簪。她没有把妇人的话再讲一遍,只问他:“还有哪一处,离了她便不能往下答?”
“她人留在这里,总比走了再请好。”
“那是你想省事。”
家主脸上有些挂不住,将账翻到后面,指给官员看,说这些难道不要对了。书吏伸手接住向外滑的一页,官员却让他停在方才那处,先答数的来处。家主只得将翻过去的再翻回来,纸页在案上铺了半边,妇人的小包被挤到凳边。
她将包拿起,起身时给那本账让了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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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先去问活。今日要我认的,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你听见我说完再走。”家主抬头,“我这里还没完。”
妇人站在原处,看了一眼案边给她留着的凳子。沈照簪没有把凳子挪开,也没有替她拿包。她若要坐,仍能坐回去。
“你这本有多厚,我方才看见了。”妇人道,“你不说到哪儿才问我,我坐着也不知道要等多久。我今日还想做些活。”
“到了铺里便有?这时候去,人家早排了人手。”
她的手在布带上收了收。这是实话。前回铺里已经叫她不必指望旁人一直留着,今日若只剩别人做了一半的,她未必接得上。她把包往顺手的一侧挪,问家主眼下是不是还有自己的话要问。
“我说的是你往后还得跑。今日收了这笔,若还有没听见的,又怪我漏了你。”
“要问我知道的,我再来。”
“你不嫌来回折腾?”
妇人望着包口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嫌。我也想一次便完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没带笑,家主原本已经预备接着劝,听她又往下说,便停在那里。
“可我上回坐着,今日也坐着,你手里的还没有对完。我陪着便能早些么?你现在翻到哪里,要我认,我认。余下的我还想自己用。”
沈照簪向案后问:“她方才补的,记下了么?”
书吏应记下了。官员把家主正要翻动的纸留在原处,让他先答自己带来的这笔。家主敲了敲纸边,说妇人都要走了,自己还有什么可说。
“你方才未答的,仍在这里。”沈照簪指向那一处,“她说不知道你怎么分列,你也还没有说。”
“她若在,听着总好。”
官员将原账朝自己近处移了一点,道:“你先说。说到要问她,自会问她。眼前这些是你带来要对的,不是她带来给你认的。”
家主看看妇人,终究没有再问她晓不晓得。妇人朝案后告了辞,走到门边,又回身问书吏,本次收的是否已同原来那笔分开。书吏指给她的副记,答各记各的,她才将包口系紧。
这一次她没有把包放回凳上。
家主也跟着站起来,将手伸向摊开的账:“那今日便这样。等她下回来了,余下再一起说。”
妇人刚迈到门槛前,听见这句,脚步停了。沈照簪已转过身,先按住案旁快要落下的一页,没有去拦妇人。
“她走,你为何收账?”
“总不能她走了,我一个人在这里空说。”
“刚才问你这笔从何处列来,你说先翻给她听。她已听了,也已答了。现在轮到你。”
家主的手仍搭在账上,像要请案后的人评一句,妇人走得这样急,究竟算不算诚心来对。官员却把案上另一张记移开,露出原来问到的那行,叫他坐下。
“这一处先答完。”
他没有再讲妇人,在凳边站了片刻,慢慢坐回去,双手把方才合拢的纸重新摊开。书吏将笔蘸过墨,等他说。他只得朝那行俯身,先分自己亲手付过与后来凑记的地方,话说到一半,又拿上一页比。
妇人往里看,手已经不再抓着门边。沈照簪走到她身旁,问:“还要留下听?”
“不要。我方才还怕,我一走,今日就又散了。”
里面家主正在问书吏先记哪一句,声音没有随着她出门便断。妇人听了一会儿,向沈照簪道:“他若有我不知道的,我留到天黑,也替他答不出来。”
“你今日想去哪里?”
“成衣铺。看看赶不赶得上。”
她说完,先往街面看,没再请沈照簪替她问。来时小包挂得靠后,坐下须先取下来,此刻她把针线那面移到前头,手不必反拧着便能提住。钱已经收在里面,她隔着包摸到结口,才放下另一只手。
沈照簪送到门旁便停了。妇人向她点点头,走出几步,又避开窗外正等着问话的人,沿自己说的方向去了。她走得快,到了街边却还要看过往的人再迈步,不是有人替她预先留了一条能接着活的路。
前窗里传来家主翻账的声音。他原还想将几样合着说,官员问哪一样属于眼前这处,他便重新找。沈照簪回到桌旁时,那张空出的凳子已经让到账外,妇人原来坐的地方不再压着她的小包。
书吏抬头问要不要将她叫回来听这一句。沈照簪望向家主,等他把这处来由说完整。官员先道:“这句问的是他,继续。”
家主把纸摊平,低头从自己标过的地方往下找。沈照簪在案侧站定,街上的脚步声渐远,手里持账的人仍坐在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