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方才在外头帮做的那个人。”管事答,“问我钱是不是拿回来了,我说拿回来了,买错的总算赔了。”
沈照簪问:“后半句,是谁同你说的?”
管事先看原保管者,又看谢砚迟:“他前日自己说,原来的价退回,已经收下。我想着,既然连掌柜都肯退,总不是好端端的东西。”
“我问的是,谁说它是假牌,谁说这钱已经判成赔款。”
“没有人这样说。”他停了片刻,“我讲得快了些。”
原保管者原已要接话,听见这句,便先问他是不是还同别人说了。管事摇头,说眼下只向外头那人提过,今日想请少卿一句准话,也是怕往后越问越多。
沈照簪向门旁望去。方才帮做的人还在那里,听见屋内叫管事,也朝这边看了一眼,没敢进来。她便起身到门边,请那人过来,说明只问刚才听到的一句话,不耽误很久。
那人进门时,手上还带着做事沾的一点灰,先在衣边擦过,才向谢行礼。
谢让他不必拘着。原保管者将手从红帖旁收回,抬头等他,管事却先道:“我方才的话说岔了,原不是那样。”
“哪一句?”那人问。
“钱赔回来的那一句。”
“不是钱回来了么?”
管事一时答不出,便向原保管者望。沈照簪给来人让出面向桌旁的位置,道:“钱是他收的,叫他自己说。”
原保管者咳了一声。他刚才还催管事交代谁听过,如今真正听过的人站到眼前,却先问:“你听见以后,是怎么想的?”
“我想着东西买错了,掌柜把钱赔回,往后便不算咱们家的物件了。”那人老实答,“牌没拿回来,我方才还想,大约也不用再拿。”
原保管者低下头,手往衣内伸了半截,又收回来。沈照簪认出那个动作,是想拿本次收记给人看;她却没有叫他出纸,也没替他将那日案前的每句对话重说。
“您前日收钱时,怎么同掌柜答的?”她问。
他看了她一眼,转回眼前的人:“我收的是当初自己买牌付的原价。掌柜愿意退,我愿意收。没有人先断牌是假,再叫他赔。”
“那掌柜为何肯退?”
“他想少叫我亏这笔,也想叫我往后说话给铺里留些好。”他答到这里,停了停,“可他收进铺里以前从哪里来,仍不知道。退钱时,也没有拿出新来历。”
听者朝管事看去,显然等他说明怎么会省成那一句。管事却先问原保管者:“原价都拿回来了,您还把他那点好意往外说得这样难听?”
原保管者的脸色有些不好。沈照簪原以为他要避开铺里招揽,只认自己吃亏,却听他答:“我说他退了钱,不就是认这件好意?可他没叫我收了以后,把当初怎么买的也改了。”
“当初您也是想把家里散出的东西收回。”
“是我盼着。”他道,“他那时答不知道旧主,我听见了,还是买了。钱是我的,主意也是我自己拿的。”
那人看看他,又望向谢,像终于发觉自己方才听见的“咱们家”,并不能把这些话都包进去。他没有附和,只问:“所以,您买的时候,也没认下它是谁用的?”
原保管者应是。
“那退了钱,也还不知道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这两句答得短。原保管者说完,没有再朝谢讨一句补充,沈照簪却看见他的手停在桌沿,离方才刚收下的婚帖很近。
管事忍不住道:“这话若照着传出去,听着还是您自己看中了,自己拿钱去买。掌柜如今退了钱,倒像只有他肯退让。”
“我当时本就看中了。”
他说出口后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那个被叫进来的人没料到他肯这样答,连原先预备追问的话也停住了。原保管者等了片刻,才接着说,掌柜怎样挑出来招揽,已经向寺里答过;自己为何仍肯买,也答过。回到家中,不能只留下他觉得容易听的那半句。
沈照簪在旁坐回去,问管事:“你亲听见的,是他钱已收。后来假牌赔钱,是你添上的。现在这人就在眼前,你要怎样同他讲?”
管事道:“那便只说退款。”
“你先前让他听见的,退的是哪一种钱?”
“买错以后赔的。”
“这句还留着么?”
他没有马上答。听者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尚未擦尽的灰,先开口道:“若不是这回把我叫进来,我还以为少卿已经说过,可以照那样讲了。”
谢砚迟这才道:“我没有说过。”
管事忙道:“我没有说是您教的。”
“可你来问我一句,是想让我替你认下什么?”
这句话落下,管事往门外退了半步,又站住。原保管者面前那人也没有走,目光从谢身上转回来,只等自己方才听错的那一处有个说法。
“我想着,若说是买错赔钱,家里容易听。”管事终于道,“总好过一遍遍追着问,为什么偏要买回来。”
原保管者道:“容易听,不等于我答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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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也不愿人问。”
“我不愿,是我的事。我方才就在这里,你为何绕过我,请少卿替我说?”
管事张了张嘴,没再辩。谢砚迟把向外挪的椅子放稳,站起来,只说自己没有亲见当初买入,也未在前日数钱的场上,不替收钱的人答。牌从家中交出是自己经手,那一段已经亲认,不能将其余人的事也塞进自己的名字。
沈照簪听完,没有替他接一句全家都清楚,只朝管事道:“现在改。”
管事转向被叫进来的人。那人原还侧身让着谢,见他看过来,便正过身。
“刚才我说买错以后赔了,是我自己往上添的。”管事道,“他告诉我的,只是掌柜退原价,他亲自收了。我没看见数钱,更没有听过谁断假。那句假牌赔钱,你不要照着讲。”
听者问:“那也不是少卿让您回来传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方才还想着,家里这样说,总有谁已经问准。”
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,道:“没有问准。就是我想省几句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,却没有说自己从未误会。他把原先以为不用再问的意思也认下来,向原保管者问:“若有人问到钱,我只能说您已经收回原价;再问往前的,就请他来问您,是不是?”
“你把今天听见的照实讲。”原保管者道,“至于我当初买什么、为什么买,那是我的事,不叫你替我圆。”
“那我不用再说掌柜已经认假。”
“不用。他没认。”
沈照簪见这一次管事没有抢过话,便站起身,让开门旁的路。那人还有自己的活要做,不必一直站在这里,听他们将同样的话再议一遍。
管事却叫住他,说等一等,自己也跟出去。原保管者听见,先问:“出去说什么?”
“把我刚才那句再同他说明白。方才在外头,他还问过东西要不要领,我只顾着来找少卿。”
听者道:“眼下我已听明白了。”
管事一时停在原处,像那点想补救的急切,又跑到了当事人前头。沈照簪看向原保管者,他也正望着管事,随后将桌上的婚帖拿起。
她原以为他要带着出去,他却只将帖往旁边干净处挪了挪,免得人从桌旁经过,将纸带到地上。等帖放好,他才站起,说:“你同我一块儿。方才哪里是你添的,你自己讲,余下的我来答。”
管事应了。这回没有再请谢留步听完,也没有拿红帖说成沈已经不在意。那名帮做的人先往外走,原保管者跟出去时,手里不必再攥着一张收记给人验。
到了门旁,他忽然停住,转回问沈照簪:“那日我说家里若还问,先叫他来问我。今日真到了眼前,我方才又想让你们先说。”
“后来是您自己说了。”
他看了看谢,又看向桌上的红帖,最后道:“今日多留了你们一会儿。”
“帖已经送到。”谢砚迟道,“我们原也要听您说一句来不来。”
原保管者低声应了一声来,便没有再用送客的话将屋外的人岔开。管事替他让开,他走到那人正在做事的近处,问对方还有什么没听明白。
谢向沈照簪说,自己该回去接着办事了。她应着起身,两人往外走时,听见那人问:“我只是想不通,既不是认假,为何钱肯退,东西仍留寺里?”
原保管者这次没有回头。
“钱是掌柜自己肯退。牌是先前已经交出去存着的,不是今日拿钱来换。我收钱,也没叫人把原牌领出来。”
他说得不快,管事在旁补了一句:“方才我没说清,还让你以为是一并断过。”
听者应道,这回知道该找谁问了,手里的事也接着做起来。他没朝主家赔笑,更没有说那牌往后便与家里无关。沈照簪走到门边,还听见原保管者在同他说明自己当初盼着买回的那点心思。
她与谢出了这处日用屋,脚步才放慢。送来的红帖留在里面,谢两手已空,不必再替谁揣着。
“你往哪边走?”她问。
谢指了回去办事的方向。她便陪他走到分路处。谢站了片刻,抬手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昨夜写的时候,还没想到会听这一场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她没有松开得很快。谢朝身后看了一眼,方才说话的声音已隔远,便转回来,问她是不是要回新院。
沈照簪点头,放开他的手:“你去吧。”
谢应了,沿自己的方向离开。她回到新院,将带出去的小包放下。自留的试样还在原处,纸边被她收得平整,两个名字和日子都在。她把它取出来看了一眼,放回去时,没有再给旁边留出等谢带回正式帖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