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份，明日送出去吧。”
沈照簪将自留的红纸试样放在桌上，谢砚迟刚坐下，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上面的两个名字还在原处，二月十八也没有改。
他问送给谁。
“收存旧物的那位。我想亲手给他。”
谢砚迟的手原本伸向笔，听到这里，却先将椅子挪近些：“你是想请他来，还是觉得眼下该请？”
“想请。”她道，“不过也怕拿到他眼前，他以为我今日肯送帖，是许他往后少答几句话。”
他望了她一会儿：“那便只请他二月十八来。若他另问，我同你一起听。”
沈照簪没有立刻取新纸。今夜两人都吃过饭，桌边没有给谁留的饭菜，她把试样带来，原本只想着今日写成一份，真说出人选，才觉那个人会怎样接，并不全在自己料想中。
“昨日他收了掌柜退的原价。”她道，“钱是自己数的，自己收的。出门时管事要替他往家里讲，他叫人先来问自己。”
谢砚迟此前不在退款的场上，这会儿听她说完，问了一句：“牌仍在寺里？”
她点头。他便没有接着问她要完整经过，只将桌边干净的红纸取过来，问：“是这一张？”
沈照簪接过，放在试样旁：“这一张送。他收到以后，要放到哪里，我便管不着了。”
“试样仍是你的。”
“我也没说给。”
谢笑了一声，把笔递给她。她接到手里，朝他那边看了看，却先问：“这回还互写？”
他答好，将红纸转到两人都顺手的位置。沈照簪没有再拿普通纸试大小，依着先前选过的，落下谢砚迟三个字。写到末处，他正要替她扶纸，她说不用，等她写完再拿。
他便停着。她收笔后，将纸向他那侧推了少许，笔也交过去。
谢写她的名字，她坐在近处看。上回试写时总忍不住先笑他，这次却怕开口惊得他分心，直到簪字收好，才说了一声：“可以了。”
“日子还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指了指下面，“我想写。”
谢将笔交回她手里。沈照簪低头写下二月十八，末一笔落稳，才发现自己从起笔起便坐得很直。她将笔搁好，靠回椅背，笑着问他：“我写日子时，你是不是也不敢出声？”
“怕你写完，怪我催。”
“你何时催过？”
“心里催了。”
她转头看他，谢倒不躲，朝红纸上望了一眼：“如今能拿了么？”
墨还未全干，她将伸出的手收回，只把试样移到自己面前。两张一新一旧，写的都是他们的名与婚期，今夜这一张却要离开这张桌子，送到另一个人手中。
“你明日什么时候能去？”她问。
“午后有空。我带着它来寻你。”
“我同你去家里。不要叫管事代送。”
谢说好，又问她是想先去，还是等自己来。她选了后一种，约他午后在新院见。说定时，他的手仍在桌上，沈照簪将自己的放过去，两个人便没有再隔着试样说话。
他握住以后，她向近处挪了一点。椅子相挨，她的肩正好能靠着他，红纸却还在眼前，她不由又望了一眼。
谢问：“舍不得送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还没送出去。”
“所以现在舍不得。等他接了，总不能再拿回来。”
他笑着说，若她真不愿，今晚就先不折。沈照簪却摇头：“愿意。只是我刚写完，想再看一会儿。”
他陪她坐着，没有再伸手去收纸。沈照簪看够了，将试样放回自己那边，转身靠近他。谢抬手拢住她，两个人原先扣着的手换了位置，她这才不用一边相靠，一边还怕碰到桌上的笔。
“你明日真来送，不是只陪我走到门口？”她问。
“我也想请他。”
这句她喜欢听，便没再问。他低下头时，她迎过去吻了一下，随后将额头抵在他肩旁。谢原来还坐得端正，被她靠住，只得稍稍转过身，让她不必拧着腰。
“这样好些？”他问。
她应了，笑他今晚不用再替自己擦头发。他也笑，说手早歇过来了，却没有因此起身再找一件事做。沈照簪将他往自己身侧留了留，听见外头有人经过，脚步又渐渐远去。
红纸上的墨干了，两个人仍并坐了片刻，才起身收拾。
谢将正式那一份合好，拿给她看。她确认没有沾花，便放进他手里；自留的试样仍搁回原处，没有一道带走。
到门边，她又握了握他的手，道明日午后见。谢应着，携帖告归，沈照簪送到门内，等他走后才转回来。桌旁的椅子还靠在一起，她坐回去，将试样收好。
次日午后，谢砚迟依约来时，那份红帖还在他手里。
沈照簪本想问有没有折出新痕，看他递过来，自己接住，便没再问。纸面干净，上面的字也仍是昨夜那样。她把它还给他，拿好出门的东西，两人一同去了谢家。
原保管者在家中日用处见他们，起先以为又有寺里的话要传，站起时先朝谢手里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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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带什么去？”
“不带东西。”谢砚迟道，“今日是我们来送一份帖。”
红纸展开，沈照簪看见对方仍站着，便将帖放到他伸手便能接住的地方。她昨夜想过许多该怎样开口的话，到这里，只说：“二月十八，请您来见礼。”
他没有立刻拿。两个名字都在眼前，他先看沈，又看谢，问：“这时候送？”
“日子早定了。”沈照簪道，“今日才将这一份送到您手里。”
“我知道日子。”
他答完，又低头望向那张帖。谢没有将它压到他手中，纸的一边便仍在桌上，沈照簪等他看。过了片刻，他问是不是家里旁人也都已拿到。
“今日这一份，是给您的。”她道，“旁人的另送。”
原保管者这才坐下，却仍没有碰纸。他将桌旁自己的东西往边上收了收，空出放帖的一处，问谢：“你真愿我来？”
谢砚迟点头：“我同她一起来，便是亲口请您。”
沈照簪在近旁坐下。这个人前日在接问处拿回钱，出门时尚能吩咐管事有话来问自己，眼下看着一张红纸，反倒像不知该从哪里接。她没替他说欢喜，也不拿一句家里总要来的话催他。
他向她道：“那块牌，是我盼着像，自己买的。如今都问到这一步，我若那天来了，旁人问我，你们今日为何还肯送这个，我该怎么答？”
“说我们今日请了您。”她道。
“只说这一句？”
“若问别的，您知道哪一件，仍答哪一件。”
他听到这里，苦笑了一声：“我倒想一回都讲明白。那日你们成婚，若有人在旁边提从前的事，也不是好时候。”
沈照簪望了一眼谢。他没有先接过这个难题，等她说完自己的话。
“您担心旁人提旧事，可以同我们说。可我今日送的不是一张要您改口的纸。二月十八想见到谁，我也愿亲口请。”
原保管者怔了片刻，才慢慢伸手，把红帖取到自己眼前。
“姑娘这几个字，也是亲写的？”
沈照簪看他指的位置，正是谢砚迟的名字，便道是。他将纸略抬高，谢的手动了动，像怕纸碰着旁边的东西，最终没有替他夺回来，只将桌边一件小物移开。
原保管者低头看了许久。沈照簪原以为他要问写得如何，却听他道：“写到一张上了。”
谢砚迟道：“她写我的，我写她的。”
这话昨夜说来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商量，如今由他当着旁人说出来，沈照簪便有些不好意思。她没有岔开，让对方看完，才指了指下面那个日子：“这个也是我写的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他读出二月十八，声音比方才清楚。沈照簪听着，才觉得昨夜在灯下写的那些笔画，已经真的到了另一个人手里。他把纸放低，她也不必再回身去看是不是仍搁在自己灯旁。
“我收下。”他终于道，“到日子，我来。”
谢应了一声，沈照簪也说好。原保管者将帖合回去，放到方才腾出的干净处，手离开时又低头瞧了一眼，问这张是不是就给自己留着。
“是您的。”沈照簪答。
“我怕你们还要拿回去给旁人照着写。”
她笑了：“我们留着试过的。这一张不拿回。”
他听后便不再让开纸旁的位置，倒将自己原来的东西收得更远些。谢站在近旁看了一会儿，原保管者叫他也坐，说既是来送帖的，不必一直站着。
谢坐到沈照簪近侧，椅子尚未摆稳，她便伸手替他让开脚边的一点空处。他低声道够了，她将手收回，正撞见对方看过来，也便没有再躲。
原保管者道：“你们自己写，倒比叫旁人来送，还让我不敢接。”
“早知道这样，”谢道，“便该先让您坐好。”
他难得说了句轻松话，原保管者也笑了，却没有说自己方才多虑。沈照簪见他肯把手放在红帖旁，便觉得今日这一趟已不必再拿许多话填满。
她问那张纸放得下么。他说放得下，又动手将桌上一处折角理平，给帖留出整整一片干净地方。谢要起身帮他搬，他摆手，说这一点自己来，谢便坐回去了。
门外这时有人唤了一声。先前那位管事走进来，手里空着，看见他们都在，便停在门旁。
“正好少卿也在。家里还有人问那笔赔钱，想请您给说一句。”
原保管者的手还放在帖边。沈照簪听见“赔钱”，抬头问：“你说的是掌柜退原购价那一笔？”
“正是。买错的既赔回了，家里就问，往后是不是不用再为牌的事去寺里。”
他将这句说完，朝谢看去，像只等他应一声，自己便能出去传。沈照簪没有把红帖拿起来，只转向坐在桌旁的收钱人。
原保管者将正式婚帖往干净处放稳，抬眼望住管事：“这话，你已经同谁讲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