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凳子还用么？不用我拿过去了。”
妇人听见屋主问，先摸了摸搭在凳背上的旧衣。隔了一整日，袖子早已不滴水，压着接缝的那处也干了。她将衣取下，抖开相叠的衣角，才把凳子递回去。
“用完了，多谢。”
屋主拿凳子去给旁人坐。她把衣抱回床边，先前修过的袖里翻在外面，针脚没有被水搓散。她顺着叠好，放到自己够得着的地方，身上仍穿着新买的换洗里衣。
床钱只付到昨夜。她今早起来时便记着，今日若接得着活，回来还要问这张床能不能续；若接不着，也得拿已有的钱付。不能等天黑了，才抱着东西找人说。
针线包在旧布带系着的小包里。她提起时看了眼暂领来的那件衣，仍叠在原处，没有同自有旧衣收成一摞，随即出门去了成衣铺。
长案旁那名女工已经在做事，见她来，先往身侧让了个坐处。
“正想你今日来不来。手头这个做完，明日还有一份合做的。”
妇人没有立刻坐下：“今日有什么？”
女工朝管活者那边指了指：“你自己问。”
管活者从案旁取出一件小件，让她看一圈待收的边口。活不大，要求却不能隔着衣身只看上面：翻过来时，里面也得顺，不可将末处挤成一团。
妇人用两只手将布边展平，问清只收眼前这一圈，不另接其他处，又将准备下针的边翻给他看。对方应了，她才放下自己的小包，坐到长凳上。
女工把散在那处的线收到自己身边，道：“你今日若做得快，明日同我一块儿。比你来了再问强。”
“明日我有别的事。”
“又去问旧钱？”
妇人应了一声。女工只知道她还要问从前的工钱，不知道那些纸如何记，问到哪里。她也没把旧事展开，只说不知要留多久，不能先应下。
女工道：“我也不是催你不去。你早些来，同我做完再去，不好么？”
她望了眼案上尚未动针的边口。旁人一天的工夫从何时算起，她说不准；若先应了，到时又要告假，今日这句“早些来”便会变成她自己的欠话。
“我明日先办那边。若还来得及，我再来亲问。”
女工听了，低下头做自己的活，没有再替她排时候。
妇人从针线包里取针，先将一段布边拢匀。长案上各做各的，女工那头拉线时，她便将自己手里的往近处收些，免得两件搭上。做过几针，她将翻进去的一小截拨出，重新收顺，手下才渐渐快起来。
这不是从前那件旧衣。自己的衣上有几针不顺，可以拆了自己改，眼前这件还要让管活者过眼。她隔一段便翻看里侧，觉得一处收得紧，就趁还没往下做太远，将那几针拆开。
女工看见，道：“这里都在里头，外面又不显。”
“他方才翻着看过。”
妇人把拆出的线捻好，重新放松那处。她不想等整圈做完，才叫人指着这里让她重来。女工伸手替她压住向外滑的一角，等针穿过去便松开，仍接着自己那一头。
到管活者过来时，她已收过大半，末处留在自己掌中。对方拿起做过的一段翻看，说照这样往下做，她便接回，沿着未完处继续。
“明日还有合做的，你们两人一块儿？”
女工道：“我方才同她提了。”
管活者便道：“那今日做完，一并算着，省得你们明日又来问一回。”
妇人的针停在还没有穿过的地方。
“今日这一件，做完就给钱吧？”
“给。明日你不是也来？”
“我还没应明日。”
他往女工那边看。女工将手里的活搁下，道：“她说有事，时候没定。”
管活者有些不悦：“我这里也要定人手。你们眼下坐在一处，说一句准话，不比明日到处找人强？”
妇人将针从布上收回，插到自己针线裹里，才把末处展出来。只剩眼前这一截，她原想一口气收完，拿钱回去。这会儿却怕自己一低头，对方便当她已经应下了。
“你要定明日的人手，先定旁人。我今日做的这一件，你方才说照这样收，现在看还有哪处不妥？”
“活没说不好。你收完就是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才重新取针，把留着的那截折好。
女工靠近些，低声道：“你先做。我认得你这件，若你赶着走，钱我替你收了，等你下回来拿。”
妇人听出她想解围，心里松了一点，随即又摇头。
“我不赶着走。今日这件的钱，我在这里等。”
女工也便没伸手拿她的活。妇人将最后的边收到头，结线，剪去多出来的线尾，把整件翻回去，交到了管活者面前。
管活者接过去，先看她方才拆回的地方，手指沿里侧顺了一遍，问：“这里你重新做过？”
“紧了几针。我拆开放过。”
他将那段放下，接着看最后收合的位置。妇人站在案旁，望着他的手停在哪里，预备真有不妥便取回来改。他却没有再递给她，将小件叠好，放到验过的那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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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工也做完了手里的一段，起身去看明日合做的东西。管活者拿出今日这件的钱，仍朝那边道：“有她帮你，工夫便宽些。”
妇人往前走了一步：“我没应明日。”
“我同她说话呢。”
“那今日这笔，给我便是。”
说完，她自己也有些怕。这话听着比心里想的硬，若对方把钱收回去，叫她明日再来，她今日做完了，也不能将小件拆回自己的针线。
她没有再往前催，将手放在案边，等他答。管活者看了一眼已经收走的活，终于把钱递到她手里。
“拿去。验过了。”
妇人就在案前数了，确认是方才说好的本次工钱，才收到自己包中。女工站在另一头，没有替她碰这笔钱。她系好包口，将案上属于自己的线收回来，细细摸过针，包住后才告辞。
管活者道：“明日若来，趁早。晚了有旁人接，别说没给你留。”
“你不必替我留。我办完事，再来问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去拿别处的活。妇人走到铺门旁，女工跟了过来，先问她：“为一句明日的事，何必把今日弄得这么僵？”
妇人想了想，道：“我若应了，他自然肯给。可我明日来不了呢？”
“说一声就是。”
“今日说应，明日再说不来，你夹在中间，又得替我解释。还不如现在便知道。”
女工听后没有接话。妇人朝长案看去，方才坐过的地方已经放上另一件东西，她针线都收净了，不须再回去拿。
“你是怕我替你应？”女工问。
“你方才只说提过，没有说我答应，我听见了。”她道，“我是不想今日这钱，也让你替我拿着。我今日要用。”
女工问用来做什么，她只答续床，不说是哪一处。对方也没追问门牌，靠在门边道：“我明日便找别人合了。”
妇人应好，走出几步，又回头亲说：“别替我留一份。若我来晚了，你们也不用等。”
这回女工听清了，朝她摆手，转回案边。
回到共住房时，原来搭旧衣的凳子已有别人在坐。妇人从旁经过，先走到自己床边，小包没有放下，便去问屋主今日还能不能住。
“你还住原处？”
“若没人定，我住今日、明日两夜。”
屋主说可以，她这才将包打开，从自己手里拿出两夜床钱，递了过去。早上出门时她还想着，晚上回来若只够先付一夜，也只能这样；眼下有了新工钱，便将明夜也一并付了。
屋主收钱时道：“只算床。你晚饭要吃，另算。”
“饭柴另算，我记得。”
她没有把剩下的钱一并交出去。屋主收好这笔，她将自己余下的也收回包中，回床边坐下，把出门前叠好的旧衣往里挪了些，空出能歇腿的一处。
做活时坐久了，她现在倒想站着舒展。抬起胳膊时，新里衣袖下没有带住，原先修过的旧衣已经干着放在近处，今晚不用再去摸凳背，怕夜深了还没得换。
旁边的人瞧见她带着针线回来，问今日是不是又有活。
“做了一件，钱给了。”
“明日还去？”
“明日先去问旧账。铺里有活，也不替我留。”
那人道：“有活不先应着，轮到想做时，未必还在。”
妇人将针线包放到自己这边，没有答一句往后总能有。今天管活者已经说得清楚，晚去了，会给旁人，她也不愿明日走到铺前又怨女工没等。
“是。我若没接着，就再问别的。今日这件是今日做完的。”
旁人忙自己的去了。她将包口打开，把晚饭要用的取出来，余下仍留自己手中。针线与钱分着放，等饭时便不必再将整包翻开。
晚饭拿到，她坐到有空处吃。头几口吃得急，手里那点钱尚未放稳，她便先搁下碗，将钱收好再拿起来。今日做活的时候，她一直想着结钱，这会儿热饭入口，才发觉肚里早空了。
她把碗里的吃完，收拾回去，天色已经暗了。屋主从床边经过，问她明日若晚回来，可要替她留个话给人。
妇人摇头：“不用替我应活。若有人问，我回来了自己说。”
“那你针线还带着？”
“带。办完事若赶得上，我自己去铺里看。”
她将晾干的旧衣展开一回，翻到那段亲手修过的袖里。接缝顺着，洗后也能穿，她沿原折处叠好，放回自己手边。暂领来的衣仍原样留在另一处，她收东西时没有拿针去碰。
床沿上还有针线裹的一角。她把它取来，确认针已经裹在里面，放进明早要带的小包；今日收过钱的地方系紧，出门时一提便能走。
同住的人坐回近处，问她还用不用眼前的亮处。
“不用了，针都收了。”
她把包放到明早伸手可取的地方，脱鞋往床里挪了挪。那人坐过去接着做事，她便侧身躺下，手臂隔着衣袖搭在叠好的干衣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