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把钱包推过来时，保管者的手仍放在膝上。
“这回不说昨日那句话了。”掌柜道，“原来收你的价，原数退你。总不能钱也叫你白花，东西还拿不回去。”
午后的接问处，管事已经答完自己的事。谢砚迟回去接着办公，沈照簪尚未离开，便听见门外有人请保管者稍等。掌柜进来，将那只昨日带走的钱包解开，放到了两人之间。
保管者向后坐了些：“东西为什么拿不回去，你又不是不晓得。”
“晓得。我今日没来领牌。”
“那你退了钱，往后要我怎样说？”
掌柜看向沈照簪，似乎等她先替自己接一句。她却问：“你说不提昨日的话，是不再要他停下追问，还是换个说法请他答应？”
“姑娘这样问，我这钱倒退不得了。”
“钱是你要退，条件也是你自己提过的。他听清了才好拿。”
掌柜把打开的钱包往前送了送。保管者身上那份收存记还在，纸角从衣内露出一点，他摸到后，索性收好，并未取出来换这包钱。
“昨日是我说急了。”掌柜道，“我回去想了，价是我收的，总该有件事能由我自己做。退给你，至少买这块牌的钱不必再搁在我铺里。”
保管者望着那包钱：“铺里的事，仍要问的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许多遍了。”
“因你昨日带钱来时，要的也是我不再问。”
两人隔着钱坐了一会儿。掌柜先把手撤开，却没离开椅子，仍道：“你肯收，往后同人讲起来，也说一句我没只收钱不管吧。”
沈照簪正要开口，保管者先问：“你要我说你管了哪一段？”
“总不是一文没退，叫你独自受着。”
“退钱，我可以说退钱。可你收到铺里以前从哪里来的，今日知道了么？”
掌柜摇头，随即补道：“我没说找到了。”
“那我也不能收了钱，回去替你说铺里已问清。你只要我讲这笔钱，还是要我讲你那筐东西？”
掌柜将钱包口摊得更开，原本打算让对方看清自己带了钱，这时却只剩钱露在案上。沈照簪等他说话，没有伸手去替保管者收，也没叫他将钱包拿走。
“只说这一笔。”他终于道，“来路的事，照旧。”
保管者仍没动：“还有一句。你那时答不知道是谁家的，我听见了，仍肯买。这事我自己已认过。你现在退我钱，我也不会改成当初受了你一句担保才买。”
掌柜抬头看他：“你这又何必？如今拿回来，不也少一件烦心？”
“我烦的是那块牌究竟从哪里来。钱能退，买过这件事退不回去。”
沈照簪见他把衣内那份纸又按稳了一点。这回他没有向她讨一句该不该收，只盯着掌柜，等对方应下自己刚说的经过。
掌柜道：“好，你当初怎样买的，仍怎样讲。我不叫你改那句。”
承接的官员一直在旁听着，此时问：“这钱是你自己愿退，还是要由这里替你定成赔款？”
“我自己愿退。”掌柜答，“没求大人替我断它真假。那块牌我收来、挑出来、卖给他，这些话都在，今日不拿钱换走。”
“牌与夹纸仍在公存，你来退价，不是来取走它。”
“是。今日不领。”
官员便问买者：“他这样讲，你愿不愿收？”
保管者这才转向沈照簪。她等了等，问：“还有哪句话没听明白？”
“话听明白了。”他道，“可我昨日还说不拿。今日若拿了，倒显得昨日那番硬气是装出来的。”
“昨日他要的，今日还要么？”
保管者望向掌柜。掌柜有些窘，拿手将钱包旁一处折起的边理平，道：“不再要他收住不问。我方才已经说了。”
“那你眼下不愿拿，是不信他会退这笔钱，还是怕拿过后还要替他说旁的话？”她问。
保管者想了一阵：“怕回去了，人家只问一句，钱既已收，为什么还不算完。我又得从头讲。”
“你愿不愿讲这一回，钱要不要收，都由你。”沈照簪道，“他没有来路可答，也不能因此叫你自己的钱永远留在铺里。”
掌柜在旁应了一声。保管者却没有立刻接他的好意，反问道：“原数都在这里？”
“都在。你自己数。”
保管者将椅子朝案前挪近，解开了自己的小包。
他没有把新旧的钱放到一起。先将自己原来带着的收在一边，才向掌柜伸手。掌柜拢起钱包要一并交他，他却让对方把钱留在案上，说袋子仍拿回去。
“本就是我带来装着的，给你也无妨。”
“我有。”
他将自己的包口撑开，放在近手处。掌柜只得把钱取出，空袋留在自己面前，手却还按着最后一点，没有全放开。
保管者等着，并未从他手下往外抽。
“你数清，咱们也得记下今日退过。”掌柜道，“免得往后来了一句，又成了铺里什么都没给。”
“收了，我认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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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写谁收？要不要少卿也在？”
他问得自然，沈照簪却听见保管者数到一半停了。自己原来带的钱仍在近处，退回来的另放一边，案上两处都没有往谢的名字旁去。
“买的时候少卿在么？”保管者问。
掌柜道：“没有。我不过想着，东西后来是从他家交出来的。”
“钱也是从他手里给你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这回由我收。记我自己买的价退了多少，我自会认，别又改成家里来领。”
掌柜看着他将剩下的也数过，终于松开手，问数对不对。他重数了方才被打断的那一处，这才答：“对，原来给你的数。”
沈照簪没有替两人报数。原价是他们各自认的，眼前退了多少，也是两人对着钱数过。掌柜将空袋翻过来，收回手里，保管者则把确认过的钱归进自己的包，与原先带来的分开放好。
等他把包口系住，掌柜又问：“今日总能落个收字了吧？”
孔书办依着双方刚说的记了本次退还原购价，由原出钱买者亲收。纸移到买者面前，他看过，先指了指记着自己名字的地方，确认记的是今日收到的钱，便亲手认下。
掌柜也凑近去看。两人看同一处时，保管者将自己的手让开，叫他看够，不再像钱包刚摆出来时那样往后退。
“退过价，这句留着。”掌柜道。
“留着。”他答。
孔将本次记下的分别收妥，掌柜拿到自己那份，站起来时却又道：“东西还在这里，我回去怎么同人说？”
“谁问你，你便说退价了，牌仍在公存。”保管者道。
“若有人说，哪有钱退了东西却不还的道理？”
“你方才答过，不来取。”
掌柜把已经折过的纸重新展平，看了一遍。他来时还把钱包放到两人之间，此刻钱已不在自己手里，那张纸也没有变成领牌的凭据。
沈照簪道：“你若仍要他退原物，便该在他收钱前讲。”
“我没要。”掌柜将纸折好，“只是往后铺里有人问，总得答。”
“他回家，也要答。”
掌柜听后朝买者望了一眼。保管者的包已经收回衣内，手在外头停着，像还没习惯那笔钱又跟着自己。他没有接一句两边都为难，只道：“我会说我自己收了，不说大人替我判了赔款。”
“这便好。”掌柜道，“我也没求大人判。”
他说完，将空钱包塞好，向官员告辞。这回走到门口，没有再等买者追上去答应什么，独自出了接问处。
保管者仍坐着。沈照簪等孔将案面收开，才问他还有事么。他低头摸了摸装钱的地方，道：“钱真拿回来了，倒不知道该先同谁讲。”
“你方才怕人问，拿了为什么还不算完。”
“是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可我如今也明白，不拿，不见得便少问一句。他们见我空手回去，又要问怎么不肯收，是不是非要闹得铺子赔不起。我说了不替谁省话，轮到自家听着难受，还是想叫管事先去讲。”
沈照簪想到午前管事坐到案前，谢让开的位置。眼前的人也顺着她朝那张椅子望了一眼，随即把自己的收记拿稳。
“他今日答的是听我说过什么。退钱这回，他又没替我数。”
“那便从你亲自收了说起。”
保管者应了，却迟迟没有起身。他看着手里的纸，道：“若我讲，是掌柜自己肯退，家里怕是更不高兴。没有人逼他，他为什么退？说到后来，仍会问我当初为什么买。”
“当初为什么买，你在这里答过。”
“盼着是家里散出去的。”他把这句说得很低，“听人说不知道，也舍不得放下。钱又是自己的，想着便买回看看。如今家里有人问，怕我又只肯讲铺里怎样招揽。”
沈照簪等他把纸折好，道：“你自己已经听出少了哪半句。”
他坐了一阵，站起时，将衣内的钱包又取出，检查包口是否系实。她以为他要再数，他却只将散在旁边的收记放到另一处，没有同钱塞在一起。
“钱用着用着就花了。”他道，“这张不能跟着乱放。”
走到门边，他遇见午前那位管事回来取自己的东西。管事一见他，便问是不是掌柜已经走了。他答走了，又指了指衣内，说原来的价今日退回，自己收下了。
管事向他伸手：“东西我替您拿？”
“不必，今日没领牌，只拿自己的钱。”
“那回去我先同家里说一声。”
保管者原已应了半声，随即叫住他。管事停在门外，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那份纸，等他吩咐。
“钱我数的，也是我收的。回去谁问，先叫他来问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