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买了件换洗的，想早些回去，把旧衣洗了。”
妇人在前窗旁说完，正要把小包提起，姑姐便叫住她：“既有钱添新的，怎么不先把那件衣费填上？”
她把提起的包放回身前，问：“你说的是拿回来暂穿的那件？”
“自然是它。先认下一处，往后也少争一处。”姑姐道，“你如今能给自己买衣，我听着也高兴。可原来的衣总不能一直搁着，谁问都是还没说定。”
前窗里还有人说话，妇人往旁边让了让。姑姐也挪过来，声音低些，像从前同她商量家里的花用。
“又没叫你把钱全拿出来。你先填一点，总归是个意思。”
妇人听到“全拿出来”，反倒将包抱稳了些。余钱够她付眼下的床，她出门前想过，回去便先办这一件；若这里再交一点，便要重新掂量。
“填了，就算我把那衣买下了么？”
姑姐没有立刻答，只道：“衣你已经拿去穿过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是暂穿。那时怎样说的，我就怎样放着。”
“我知道，你不裁，也不转给旁人。可你如今添了新的，还留着它做什么？”
妇人原想说回去便叠好送来，话到了口边，又停住。暂领时未说清的衣料与归属，不能只因她另有一件能换，就这样由自己认成了该买下的。
“该怎样对，还是怎样对。我今日拿钱来填，填的是哪一笔，你能同我说清么？”
姑姐朝窗边看了一眼，转回来道：“我又不是来同你讨价的。那些年替你张罗衣裳，哪回不是怕你没得穿？如今你连这点也要同我问到底。”
这句她听得难受。姑姐照料过她，是真事；从前身边少东西，能找着姑姐开口，也是她记得的。眼下姑姐站在这里，带着不悦说旧日照应，她便有些不敢看她。
可若只为叫姑姐面上好过，便把今夜要用的钱交出去，等走回床边，又得是她自己想办法。
“你照料过我，我没说没有。”妇人道，“你说怕我没得穿，我也记得。可这衣究竟该不该算我买的，还没对完。先给了钱，你往后就说我已经认了，我怎么说？”
“先给一点，还能把你余下的钱都扣了不成？”
“不是只怕这一点钱。”
妇人将包口拢住，想了想才接着说：“我买新的，是要洗换。不能我一添衣，就算原来那些都应了。”
姑姐听到这里，问她这回买衣的钱从哪里出。
“是前窗问清后，家主认下的一笔做活钱，先付给我的。我自己数过，收下了，拿里面的买了一件里衣。”
她说得不快。姑姐看着她身前的包，她便将包仍搁在自己这边，没有打开给她看余下多少。
“既给了，你也收了，如今拿一部分先填衣费，不也省事？”
“给的是我做活的钱。余下那些还没对完，我没说收这笔就都算了。买衣的钱付给铺里，这件已经是我的。”
姑姐道：“我可没说要你的新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妇人声音放轻了些，“你也别拿它来劝我认那件。新的我穿，暂拿来的仍照原话留着，没动它。”
姑姐一时没再接。妇人本来预备听她说自己认死理，等了一会儿，听见的却是：“你要洗下那件，夜里可还有干的换？”
“有，就是新买的。”
“洗过水，别没干就往身上套。如今有人照应你这些么？”
妇人看了看她。方才还在争的钱，此刻又混着这句熟悉的叮嘱，她想应一声有人，叫姑姐少问；却不愿把同住房里的人说成谁在替她管穿用。
“我自己换得开。洗下的慢慢晾，不急着穿。”
姑姐似乎还想问，她已经把小包提稳，道：“今日先说到这里吧。我得回去了。”
“衣费你就这么搁着？”
“没对完的，我还来对。今日不先交钱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，她心里仍不舒服。姑姐站在原处，看她的神色也没和缓。她没有等到一句好听的告别，低头把包带理顺，才转身往外走。
走过前窗外侧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姑姐还在窗边，转过去同里面的人说话，并未随她走。她继续向外去，没有说自己住在哪一处。
到了共住房，妇人先找屋主交床钱。先前付过的两夜已经住过，今日这一夜还须另付。她把包放在自己床边，从自持的余钱里分出这一回要用的，才拿给屋主。
“今日和明日，两夜。还是这张床。”
屋主接过，问她是不是只算床。她应是，屋主便道：“饭柴仍是另外的。”
“我晓得。这回给的就只算两夜床。”
屋主将钱收妥，向她指了指原床，道这两夜照旧住。她这才把手里余下的钱收回去，挨着床边坐下，解开包口，将钱放好再系住。
包比来时轻了些。她本想再拿出来看一看，听见旁边有人挪东西，便先将包往床里侧移，腾出自己落脚的地方。今夜和明夜都能在这里住，眼下她要洗的旧衣也在这里，用不着抱到别处等人腾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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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主从近旁经过，她叫了一声，问：“我这会儿洗自己的衣，盆可用么？”
“空着，你拿去用。用完搁回来。”
妇人应了，将针线另放在干处，便起身去取盆。
盆里接了水，妇人先将它放稳，回床边取自己的换洗里衣。她依原有的遮避处换下身上的旧衣，把新买的穿好，外衣拢回去，这才抱着旧衣出来。
新衣袖下顺着手臂落着。她俯身把盆挪近些，肩后没有被带住，便蹲下来，将旧衣一边袖子翻到外头。此前修过的那一段也随之露出来，她拿手托着那处，慢慢浸进水里。
布一沾水便沉了。她原先还想只洗领口和袖里，省得整件湿透，要等许久；手放下去，才想起身上已经有干的，今晚不用再等这一件。她便把衣身也按进盆里，让水浸过折在一起的地方。
袖里贴肤的一面有些汗渍，刚进水还辨得出来。妇人用手指将它摊开，从容易搓到的地方洗起，到了修过的接缝旁，便托住布，不往两边硬扯。那几针是自己做的，线留在哪里，她摸得到。
洗到袖口，她将卷着的一小截翻出来，里面比外头更需洗。先前穿着时总隔着外衣，眼下翻开，她才看清那里也该好好搓一搓。她把另一边袖子搭在盆沿，腾出两只手来，沿袖里洗过去。
旁边有人走近取东西，她将盆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水晃到沿口，她及时放平，一点溅出来的水落在鞋旁，旧衣仍在手里，没有碰到旁人的铺盖。
“我还要从这儿过。”那人说。
妇人应了一声，把搭在盆外的衣角拢回来。等人过去，她也没有再把盆往外推，只将衣身分着洗，洗过的折在一边，免得再拖到地上。
她做惯了缝补，碰到接缝便想看看有没有松线，此时摸过袖里，手里却不必另拿针。那一段还好，她把翻出的布顺开，接着洗领口。衣身在水里散开，她顺手捞住，免得压着刚理好的袖口。
水渐渐浑了。她换过水，将衣身展开漂洗，原来挤在一处的领口、袖子都放松些，再捧起来挤去水。布从指间垂下，滴回盆里的声音很清楚。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身上，新里衣仍好好穿着，只有外头的袖口沾了几滴。
她将袖口往上挽稳，重新托住盆。这回不用拿洗下的衣往身前比，看它拧得怎样、夜里勉不勉强能穿，她把领里一处还没漂净的地方放回水中，多洗了一遍。
衣洗净后，她先拢起衣身挤水，到了袖子便换了手。修过的那段没有攥进最紧处，水沿着袖端流下，她将衣摊在两手之间，顺着理平。布仍沉，举久了便想往下垂，她赶紧把一半搭回盆沿，再去理另一边。
屋主经过时，她问湿衣眼下能放在哪里。屋主朝空着的一张凳子指了指，让她挪开床沿，免得滴湿铺盖。
妇人过去看，凳背搭得下一件衣，离自己床边也不远。她将凳子挪到当下不挡人的地方，回来捧衣。刚拿起，袖端还有水滴，她又在盆上挤了挤，直到不再连着往下淌，才抱过去。
她先把衣身搭好，再将挤在下面的袖子抽出来。一边袖里翻着，修过的地方压在里头，叠着不易晾，她便把那一侧翻顺，沿凳背分开。湿布挨着手背，凉意一直在，不能就这样折起来收。
同住的人转头看了一眼：“这下总有得换了。”
“嗯，身上这件是干的。”
妇人低头将自己的衣襟理好。方才洗衣时一直蹲着，此刻站直，腰背舒展开，里衣也跟着松开了。她没有再去拉袖下，伸手把湿衣下垂的一角提高些，让它离地。
衣搭妥了，还须慢慢干。她从凳旁走回床边，又转身试了试伸手能不能取到，随后便去倒水，将盆照屋主说的放回。回来时手上还湿，她先擦净，才拿起先前另放的针线。
针线裹里有一小段线头露在外边，她把它收进去，连着针一并包稳。暂领来的那件衣仍原样叠在自己近处，她放针线时避开了它，洗净的旧衣则留在凳背上，没有混到一处。
小包还在床里侧。妇人解开看了一眼，钱仍收在里面，伸手拿针线不会一道带出来。她把包口系牢，移到自己坐下也不会压住的位置。
她坐回床边，脚下腾开了，凳背上的湿衣却有一只袖子慢慢叠住另一边。她起身将两边分开，再坐回来，把刚裹好的针线放在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