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迟从门边朝她走来时,沈照簪先看了看他的手。
“今日没带书?”
“你约我走路。”他道,“带了,还得找地方放。”
初二十四傍晚,寺门外仍有人进出。她走到他身旁,听他问往哪边,便指了自己来时的方向。谢与她并肩走开,经过门前那段路,她听见街上炒栗子的声音,脚下便慢了些。
铲子碰着锅沿,香气从摊前飘过来。她朝那边望了一眼,再望一眼,谢便慢下脚步。
“想吃?”
“想。方才走过来还没觉得,如今又闻见了。”
谢要往摊前去,她将他叫住:“你想不想吃?别买来都叫我拿着。”
“也想吃。”
“那买一点。还要吃晚饭呢。”
两人挪到摊旁,卖者刚铲起一锅,搁在近手处。沈照簪伸手要挑,对方叫她留神烫,拣出一颗开了口的,让她先试。她握到手里才觉出热,左右倒了两回,谢在旁边伸过手,她却把栗子放回摊前空着的纸上。
“先晾一会儿。给你也是烫。”
他收回手,陪她在旁站着。后头有人买好离开,她朝旁边让了让,等栗子不再烫得拿不住,才沿着壳口剥。壳倒好开,里头那层薄衣贴着栗仁,她剥到一半便急着尝,入口时还沾了小片。
谢问:“涩么?”
“有一点。是我没剥净。”
她将余下的半颗收拾干净,递给他。谢接过尝了,说里头还热,慢些吃。卖者问要不要包大的,她看一眼锅边堆着的栗子,摇头要小包,又说只取刚炒好的。
“凉了也好剥。”卖者道。
“我想这会儿吃。”
对方拿纸来包,谢的手往身侧去,沈照簪已取了钱。他见了,便接住包好的栗子,让她腾出手付清。她把钱袋收妥,才从他那里将纸包接过来,放在两人中间。
“你方才是不是预备替我付?”
“是。”
“下回轮你。”她说完,又笑,“只说下一回真买的时候,别明日特意捧一大包来。”
“你还没吃今日的,就怕我买多。”
“方才他问要不要大的,你看了那堆。”
“我看哪边是刚出锅的。”
沈照簪再回头,卖者已在招呼旁人。锅铲重新落下,她想着自己刚才望过的那一堆,也分不出他眼睛究竟停在哪里,便将包口朝他转了些。
“那是我想错了。你挑吧,还是热的。”
他从里头拣了一颗,她也挑了一颗。走出摊前那一小段,谢问她是否仍照原路回去,她答先往前走,吃几颗再回。两人离开门前的人流,脚下慢下来,谁剥得慢,另一个便跟着停一停。
沈照簪挑的这颗壳口小,掰了一次,栗仁只露出一点。她怕又带着薄衣吃,低头去抠边角,听见谢说前面有人来,才收着纸包往旁边避。等人过去,他看了看她手中那颗,问要不要换。
“你那颗好剥?”
“还没开。”
“那怎么换?”
他笑了,将自己的举给她看:“你把难剥的给我,重新挑。”
她本想递过去,见他手里也捏着一颗,又把自己的收回:“先剥你那颗。两只手都占着,谁也吃不着。”
两人在街侧停下。谢替她托着纸包,她腾出手,将壳掰开,剥到薄衣处,又忍不住想将栗仁分作两半,好快些入口。谢看着道:“散了,掉在纸里就找不着。”
“找得着。你替我拿稳。”
她果然掰散了,碎仁留在掌中,带着热意。她先吃一点,再把余下的拢进嘴里,谢的那颗却还握在手里。
“你怎么只顾看我?”
“怕纸包斜了。”
沈照簪咽下去,接回纸包:“这回我拿着,你吃。我不挑大的了,方才那颗倒费事。”
他沿着栗子裂口慢慢掰,薄衣跟着壳落下一块,里头露出大半栗仁。她凑过去看,觉得比自己剥得齐整,正要问甜不甜,见他还想把另一边也剥净。
“先尝呀。”
“这一边也松了。”
他用拇指去拨,栗仁忽然从中间裂开,一小块落到托着的壳里。沈照簪见他停下,伸手将那片壳接过来,问:“这是给我留的?”
“原想剥完整些,再给你。”
沈照簪将壳里那块取出来,放进口中,等咽下才道:“碎的也好吃呀。”
谢手中留着另外半颗,薄衣仍挂在边上。她指了指:“你尝你的,凉了便怪我话多。”
他低头吃了,答不怪。她又问味道,他说这一颗比方才尝的松些,偏干。她将纸包往怀里收一点,免得里面的栗子散热太快,叫他自己再挑一颗。
他这回拣得小,她却挑了一颗圆大的。
“方才谁说不挑大的?”谢问。
“这颗口开得大。我方才费事,是壳不好开,不是它长得大。”
他望着她手里的,再看自己那颗,想将手伸回包里。沈照簪笑着避了一下:“我都挑出来了,你还要换我的?”
“给我看看口。”
她递过去,他只看了看,又交回她掌中。她沿壳缝一掰,这回竟很顺,栗仁也没散,便把它举到他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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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颗,剥好了。”
谢应了一声,正要伸手,她已自己咬了一口。他的手停在两人中间,她看见,差点笑得呛住,忙咽下才道:“你以为我要给你?”
“你伸到我面前。”
“我是叫你看。我还没尝过,怎么知道是不是好吃?”
他收回手,自己也笑:“那你先尝。”
她将余下的一半吃了,等他手里那颗剥开,又重新取了一颗。谢问这回是不是仍只给看,她说要等剥好了才知道,没准又散。他便陪她站着,把自己挑的那颗吃完,最后一小片薄衣掉在纸包边上,她伸手拈起,和自己手里的壳放到一处。
栗子还暖,她的手却在摊开纸包时吹得有些凉。谢问还走不走,她望了望前头,道已经走出一段,不如在这里吃几颗,等手空了再回。
两人站到不妨碍行人的一侧。纸包被她折回一边,谢替她扶着,里头大的小的露出来。方才买时觉得一小包不多,如今吃了好几颗,还剩得下。她问他今夜还想吃多少,谢看过,说再吃两颗便够。
“你方才总想着分给我,我还当你不爱吃。”
“我以为你更想吃。”
“我想吃,也不是要把你的都吃了。”她将包口送到他近手处,“有一颗剥得慢,我还可以等着你,不必连你手里那颗都先给我。”
他答好,从靠边处拣了一颗小的。她看一眼,笑道:“怎么又是小的?”
谢将那颗摊给她看:“这一颗也开得好。”他刚才剥得谨慎,这回壳开了便分作两半,先吃热的一半。沈照簪看着,没有再催,剥完自己这颗后,将余下小块放到他手中。
“这颗甜,你也尝尝。”
他吃了,朝她说比自己那颗甜。她低头去看壳,却早混在一处,辨不出刚才那颗是什么样了。
“明日再来,你也别叫我照着找。”
“今夜还没吃完。”他道。
“我是怕你记着这颗甜,下回找不见,连别的也不肯吃了。”
谢看她一眼,问自己看起来有这样难伺候么。她想着他拿着碎栗仁停住那一会儿,没忍住笑,承认是自己说远了。她原是想出来走一小段,如今只顾低头剥吃,连他先前问往哪边,也没认真想。
“你想往哪里?”她问。
谢朝她来时那边看:“送你回去。这会儿走回去,正好。”
她点头,将壳收拢到包纸折出的一角,让他替自己拿一拿。谢接稳,她空出的手却没有再伸向栗子,而是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随她将手放低,两人重新迈步。她先前在街边站着,肩还朝着纸包,这会儿贴到他身旁,走了几步,才发现靠得近了,反而不好扭头看他。
谢偏过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你手空出来了,我想牵着。”
他将她的手握回去。前面有人走过,她让了半步,他也跟着慢,纸包稳稳留在外侧,没碰着来人。她原想再吃一颗,看看相握的手,便暂且留着。
走到新院附近,谢问今日这一段够不够。沈照簪答够了,又指指他拿着的栗子:“这个还没分呢,别都给我。”
到了门外,两人才松手。她将包口打开,先问他带几颗,谢自己拣出想留的,说回去再吃。她把包纸的外层拆开给他,替他托着那几颗,等他包好,才将自己的余下部分重新收拢。
“回去若凉了呢?”她问。
“照样吃。”
“那我也留到晚饭后。”
谢将小包拿稳,望着她,似要说告辞。她站在门旁没动,等他走近,先把自己那包放到门内近手处,才回身抱住他。他空出一只手扶住她后背,她贴着他的肩,听见包纸在旁边轻响,忍不住问:“你还举着?”
“怕挤着。”
“栗子又不怕抱。”
他低声笑了,将小包放到她那包旁边,再转回来揽她。沈照簪仰起脸,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谢接住她,吻得比方才那一下久,她的手从他衣背挪到肩上,等他退开,仍靠着他站了一会儿。
他问她是不是还不想进门,她答有一点,随即又说自己饿了,真要回去吃饭。谢望着门边两包栗子,问要不要替她送进去。
“只这两步,我拿得了。”
她从他怀里退开,拿起较大的那包,把另一小包递给他。谢接过,指着包口露出的一颗:“你方才自己留下的,别忘了吃。”
“不会。你带回去的也吃了。”
他答好。她进门后回过一次头,见他仍等着,便将怀中的纸包朝他举了一下。他也举了举手里那份,转身沿来路回本宅。
沈照簪站在门内,等他走过近前那段,才合上门,把给自己留的栗子一同带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