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工将案上的布边展开，见妇人走近，便把另一头推给她。
“你先看看。这回要赶，今晚便得收齐。”
妇人将针线包放下，没有坐，先顺着折边看过去。初二十三午后，她进铺问今日有没有能做的，女工便叫她到后头来。长凳仍在原处，那一头留着空位，若她应下，拿针就能开始。
“这几处都收？”
“都收。你从这边做，我接那边，合起来再给掌柜看。”
她将叠着的一层掀开，才知道底下还压着未收的。原以为只是露在外面的这一段，真接过去，做到天黑也未必能停。女工见她翻到了，便把自己的针放在旁边，等她看完。
妇人伸手去解针线包，袖口忽然被带住。她以为是包角压在臂下，往外挪了挪，包却跟着提起，才看见旧衣里袖的一根松线勾在包上。
女工按住包：“别扯，越扯越长。”
她把手退回来，捏着线，将勾住的地方慢慢松开。线脱了包，袖里又露出一截开口，她翻过来，能看见原来缝合处松开了。
“你这处也得收收了。”女工道，“先把线掖进去吧，做活老勾着。”
妇人将松线拢进袖里，放下手时，线头却又从里头探出来。她平日在这张案上替人收口，自己的衣穿在身上，倒总想着回去再弄。今日真要接这叠，回去时怕连袖子也不想翻了。
“能不能留一点，明早我来收完？”
女工朝前柜望去，掌柜正走过来。听清她问的，他把待收的几处指过一遍，道今夜要齐，不能先答应她留到明日。
“你若做，就从这里接。做一半再走，她那头也不好交。”
妇人看着女工手边那一端。她们前日合做被面，中间牵紧了还拆回过；今日这些边即便一路顺当，夜里也要坐着做，若有不齐，还得改。
掌柜等她答话，她便问：“今夜全做完，才一道看？”
“是。这里都收好再给我。”
女工接道：“你肯做，咱们现在就分开。若不做，我还得找个人，不能等到晚了才问。”
妇人把最上面那层放回去，手仍留在布边。她想挣这笔钱。今晚床虽已付，明日往后的住钱还没有着落，饭也得日日买。只要坐到凳上，应一句能做，眼前至少有活，不必再沿街问。
她甚至已将针线包解开了。
女工又把叠在里面的边角抖出来，问这样分合不合适。妇人顺着她的手看，到自己这一头，得先理顺再下针，做完还要合起来验；算上回去、买饭，今夜便全在这里。袖里那截线又碰到包面，她将胳膊挪开，才没有再勾住。
“我今晚不接了。”她道。
女工抬头：“是做不了这么多？”
“赶完得做到夜里。我自己的袖子也开了，要回去缝。”
“那处不费多少，先放一放，挣完这一笔再缝也成。”
妇人看了看自己已解开的包。若女工再劝一句，她怕自己便说留下来。铺里有凳坐，有活做，旁人正等她，拿自己的袖子说要走，听着反倒像找了个轻省借口。
“缝完我还想歇一晚。”她把话补全，“这一回的钱，我不挣了。”
女工看看那叠布，又看看她，终于将递到她面前的一头收回去。
“那你得现在定。等我找了人，可不能又说要做。”
“定了。你另找，不必等我。”
掌柜没有把活拆小给她，也没许明日仍有。他请女工尽早找好帮手，回前柜去了。妇人站在长凳旁，听见女工叫住一个经过的人，问她今夜能不能空出工夫。
对方没有立刻答，低头来看。妇人便将自己方才占着的案边让开。
她一让，那人已站到她看过的地方，掀起底下那层。女工向对方指了指未收处，接着商量去了。妇人还想问一句往后有没有不赶夜的，见两人正算怎么分，终于没有叫她停下听自己说。
针线包里有她自己的针和剩线，她只将这些包好。铺里的布仍叠在案上，她没有从边上抽一块带走。里袖是缝口松了，先回去拆开看看，用不着在别人待交的东西旁边忙自己的。
临走，女工回头朝她道：“袖子弄好些，省得下回又勾着。”
“你们也别赶得顾不上看齐不齐。”
女工笑了一声，手里仍扶着方才展开的布，没有再留她。妇人把包拢在身前，从长凳旁绕出去。这回没有新领的钱可收，她走过前柜时，掌柜正在同客人说话，也不必等他腾出手来算。
铺门外的人声比后头响。她走出去，听见身后女工又说了一遍今夜要齐，脚下慢了半步，随即仍往共住房的方向走。
她能猜到自己今夜若留下，坐的就是那处，做到后来还要惦记什么时候能交。如今活留在铺里，她拿回来的只有原针线，余钱仍是来时那些。走出这条街，也没有新差事补上。
到共住房门前，她把勾在包边的松线又解开一次，这回没有再往袖里塞，只将手臂放低，推门进去。
自己的床位还在原处。她走到床边，暂领的那件衣仍原样挂着，今日穿去铺里的旧衣才是袖口开线这一件。她将针线包放在床沿，坐下来，把自己这边的铺盖往里收了收，腾出一小块能放衣袖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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妇人把旧衣脱下，翻过里袖，先找勾住包的那根线。原以为只是一个线头松了，沿着缝口看过去，旁边也已开了一截。她将包里的针取出来，却没急着把两边捏到一处。
暂领的衣挂在床侧，袖子仍垂着。她把自己的旧衣往膝上拢了拢，让两件分开，低头挑开松线。
邻床住客端着空碗回来，见她把袖子翻到里头，问是不是替铺里带了活。
“我自己的，今日勾住针线包了。”
“难怪你回得早。”
“有急活，没接。”
那人将碗放下，朝袖里看了看：“要我帮你展着么？”
妇人请她托住靠上的一段，自己将开口处理顺。她只想将这道松口合回去，不往旧衣上另添什么。包里的剩线挑出能用的一截，穿好针，便沿原来缝过的位置下手。
邻床住客托了一会儿，胳膊往上抬，衣袖也跟着抻直。妇人忙道：“就这样放着，不必拉。”
“我怕你看不清。”
“你再往上，我也得跟着站起来缝。”
那人笑了，把手落低些。妇人坐稳，将布面送回膝上，余下那一段便自己接着收。住客见不用再扶，拿起碗去盛饭，没有守着等她做完。
缝到末尾，妇人将衣翻回外面，摸了摸合拢的地方，看着已经平整。她原想就此收针，记起铺里前日改过的那一处，还是先把衣穿回身上。
手伸进袖子，垂下来时没什么，她便朝床里伸手，想将方才收进去的铺盖拉近。胳膊抬到一半，袖里忽然牵住，连着衣身也往上提。
她将手放下，再抬，仍在同一处绷着。
邻床住客恰好端饭回来，见她站着不坐，先让出过道。妇人向里挪了一步，手臂却没抬起来，自己先笑了。
“方才看着好了。”
住客问：“又不行？”
“站着能穿，抬手就紧。”
“那可不能将就。总不能吃饭也这么夹着。”
妇人低头看看自己收在身侧的胳膊，道：“饭还没买，倒先试出来了。”
住客端着碗坐回去，给她让开床边。妇人重新脱下旧衣，找到方才牵紧的地方，挑开自己新缝的线。缝过一回，再拆时要比先前慢，她有一针收得深，捏着布找了好一会儿，才将它松出来。
邻床住客吃着饭，望过来，问要不要再替她托。
“这一小处，我自己能拿住。你吃吧。”
她把袖子放在膝上，先让那处布松回来，再重新缝合。针走到刚才收紧的位置，她停下，将衣袖翻过来试了试，没照着平摊时最齐整的样子往里多收。
住客吃完起身放碗，见她又把衣穿上，便在旁边等了一下。这回妇人抬手，越过方才牵住的位置，还能伸向床里。她试着屈臂，又将手放下，袖口顺着腕边落回来，衣身没有跟着往上拽。
“这回能拿碗了。”住客道。
“也能拿回来洗。”
那人笑着端碗走了。妇人坐下，将针取回包里，剪下的废线另收在一角。原来那处开口已合上，余下的旧磨痕还在，并没有变成新衣。她将袖面理平，穿着它出了门。
街边卖饭的还在。妇人看过手里的现钱，要了一份自己吃得下的。对方将饭递来，她伸手接住，先前总挂住包的地方已服帖了。
付过钱，余下的仍收回自持的小包。她摸到里头的床凭，记着今夜是二十三，先前付的三夜还包括今晚，用不着再交一回。二十四往后尚未定，她没有把手里的钱一并拿去预许，明日自己向屋主问。
回到共住房，她将饭放到能坐着吃的地方。邻床住客已洗好碗，见她回来，挪开手边的小物，给她留了位置。
饭入口还有热气。她先吃了几口，才发觉自己从铺里回来一直没顾得上饿。方才缝口拆了又合，她心里只惦记着能不能抬起胳膊，如今端稳饭，手肘自然放开，便又夹了一口菜。
“你那边赶得及么？”她随口问。
住客愣了一下。
妇人也停住，随即笑道：“问错人了。想起铺里还在赶。”
“我只赶着把碗洗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将饭往自己面前挪近，不再接着算女工那边该缝到哪里。饭里的最后一点也吃完，她收拾好带回的东西，洗过手，才往床边走。
针线包仍在她放下的位置。她打开看过，针收进原来包针的地方，剩线也裹好，包口拢妥，便放到里侧，不让来往的人碰落。
暂领的那件衣还挂在床侧，她绕开垂下的袖角，穿着自己修过的旧衣坐下。铺盖方才收得深，她举手伸进去，这回一把便取到了，拉到身前时，里袖也没有再牵住。
邻床的人从过道走过，她把脚收回床下，让对方过去，才抖开铺盖。
她放下手，肩臂都能安稳落着。针已收好，今夜也没有带回等着交的活，她往床里躺下，将铺盖拉到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