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张纸,能不能再留几日?”
掌柜进来时没有坐,先向谢砚迟拱了拱手。孔书办问他带来的可是早先收货之人,他答还没寻着,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张新写的字样,说自己已想了个法子。
沈照簪看见纸上那句代谢家收旧物,手便停在桌边。
“谁托你收的?”
掌柜原本要将纸递给谢,听见她问,便转过来笑道:“这不是来问一声么。放在铺前,人家见了,也好想想手里可有旧东西。没准那块牌从哪里收来的,就能顺着问着。”
初十七早间,他说自己回铺后问过,旧伙计只记得倒筐摆物,送那筐东西的人尚无准话。铺里日常收进卖出,小件又杂,靠自己回想,实在费工夫。若能借谢家的名头,找上门的人总会多些。
谢砚迟问:“你贴过了?”
掌柜拿着字样的手往回收了一点:“今早刚贴。还没替你们收什么,便赶来讲了。”
沈照簪把纸放回他面前。字是新墨,底下留着空处,连东西收来以后如何记都没有写。他方才说的留几日,原来也并非问能否贴。
“先去撤。”她道。
掌柜的笑留不住了:“姑娘,我也没说定是谢家的。写的是收旧物,收来先看,认不成再还,哪能件件都算真?”
“谁替你看,谁替你收?”
“送到这里,总能有个能看的人。”
孔书办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他没有接那张字样。掌柜看看他,又向谢道,自己总不能为了帮忙,反倒连一句谢家都说不得。前日说过主动招揽,今日便想把事做得实些,将来物的来人一同问清,省得又落一句只顾卖货。
“你要补清自己收进来的那一段,可以问。”沈照簪道,“没人托你另收一铺东西。”
掌柜道可以不收钱,只替留个话。她问,他的纸上写的可是替留话。掌柜没有答,将那张纸翻了个面,像到了白的一边,这桩事便有余地重说。
谢砚迟起身:“去铺里。”
“我回去便揭了,不劳二位跑。”
沈照簪也站起来:“你方才说,还没收什么。那有没有人已经来问?”
掌柜迟疑片刻,答自己出门时有一人站在柜前,看那张纸,手里提着包。他叫人在那里略等,原想来这里得句准话,再回去细谈。
“那人等的是谁?”谢问。
他终于不再劝两人留下,把字样折起,领他们往外走。
旧物铺的柜前仍同上回来时一样。沈照簪还未走到门口,便瞧见一张纸贴在近柜的位置,谢字比旁的字宽,站在外边不用细看也能认出。柜前果然有人,包搭在手臂上,正问铺中人掌柜几时回。
见掌柜领人进门,那人便把包放上柜,要解绳。
“先别拆。”沈照簪道,“你来问什么?”
“不是代谢家收旧物么?”那人将纸一指,“我家有些旧件,原也想处置。掌柜早间说有人认得,叫我等一等。我带来的,先给看过再说价。”
掌柜忙道:“我可没许一定收。”
“也没叫你定收。我等认的人。”
谢砚迟站到柜前,答自己没有托这家铺子收物。那人看看他,转向掌柜,原已解开的一头绳又被按住。
“这位是?”
“谢砚迟。”谢道,“我问的是此前一块旧牌的来路,不在此收买旁的东西。”
那人脸上原有的期盼淡了,仍没把包拿起:“那我这一趟,究竟是给谁看?”
掌柜张口要接,沈照簪先请那人自持包袱,不必留在柜上等他们认。那人将包提回臂间,系绳时问,纸上既写着代收,为何如今又说没有。
“是我先写的。”掌柜道,“想着问明白,便能帮着寻。”
“你还没问,倒先叫我候着了。”
那人将绳结拉紧,站到柜旁,却没有立即走。沈照簪抬头看那张纸,它贴得高,方才来人进门要先看字,柜上的旧件便在字下。她向掌柜道:“先把它取下来。”
掌柜从柜后绕出来,伸手碰上纸角,揭到谢字下方又停住了。
“若把代字去掉呢?不说受托,只说愿意来看旧物。东西既在我这里卖过,我寻早先经手的人,也总得有个缘由。”
谢砚迟朝那人怀里的包看了一眼,沈照簪已经将柜前那截地方让开,请掌柜站到来人方才看的位置。
“你自己念一遍。”她道,“去掉一个代字,余下的话,还是不是在叫人拿东西来等谢家认?”
掌柜站过去,抬头看了一会儿,手仍托着已经揭起的一角。
“我改成寻旧牌来路,如何?”
“你若找当时送货的人,便找那个人。”沈照簪道,“来的是带东西卖的人,你先叫人等,再想让谢家替你接。如今是要继续问早先那筐,还是另做一笔买卖?”
他望向臂上提包的人。那人立即道,若只论普通旧物铺收卖,便按铺里的买卖另谈,可自己今日还没有给他看过,不肯先留包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扣你的包?”掌柜有些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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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也没说根本无人托收。”
谢砚迟退开半步,把柜前让给两人。沈照簪没有伸手去拿包,也没让来人打开,掌柜只得将那张纸全部揭下来。纸下半截粘得牢,扯到中间便断了,他把取下来的折在手里,回柜后拿了些水,去浸还留着的半片。
那人看着他做,问若今早自己不是留在这里等,倒将东西搁下走了,回来该向谁讨。
掌柜答自然向自己讨,说完,忽又望向谢,似想等一句能替他转圜的话。谢只问:“今日有没有收到旁人留下的物件?”
“没有。”
他走回柜内,叫柜边的人听着,将今早贴纸、叫来人等的话亲自说了一遍。没有另收新物,也没有人留包。沈照簪问他平日代旁人收过的那些可会混在里头,他把话说得重些,道今日这纸下头,一样也没留。
柜旁那人才点头,包仍挎在自己臂上。
掌柜转回来,低声向沈照簪道:“我前日认了摆货,今日也亲跑了一趟。总不能我往后每做一件,都算又来招揽。”
“今日若只问旧伙计记不记得送筐的人,哪有这张纸?”
掌柜的手上沾着湿纸,想擦,衣袖抬到半途又放下。他望着柜上那些普通旧件,半晌才道,自己确实想着谢家肯认,旁人便愿来;有人来,总比铺中冷清好。可若因此真问出来历,不也算做了件有用的事。
“问出来可以说问出来。”她答,“眼下还没找到,你已经先替别人应了收物。”
“如今撤了。”
“对已经听见的人,也由你说清。”
那人原本要走,听到这句便停下。掌柜面对他,脸上已不能照进门时那样挂着笑,说纸是自己擅写,谢家没有托他在这里收东西,今日等的也并非谢家来买。
“你要仍愿同铺里谈,我照常看。不愿,东西请自己带着。”
那人答今日先不卖了,往后再说。掌柜的脸沉了沉,终于还是将挡在门前的凳子挪开,让他提包出去。
沈照簪看见那人到门外又仰头看了一眼,原贴纸处下半边仍白着。掌柜也瞧见了,拿湿布去慢慢蹭。先前想只去掉代字的地方一湿,连着谢字下面的笔画一同散开,他索性沿纸边揭净,没再留哪一行。
谢砚迟走近柜前,掌柜便问,早先那块牌如今能不能给自己一张图。若送货的人回来,至少好问。
沈照簪道,已有物状供他描述,不能凭相似叫旁人认下整条来路。真有人记得经手,先把那人亲做的事说清,再到原来接问处。
“还是请他自己来?”
“肯来便亲说。不肯,也不要先替他编一段。”
掌柜将手里的湿纸放到柜边,没有再塞回袖中。方才写样时,他字写得齐整,如今一摊,代收那一行缺了半边,看上去比他亲认过的招揽经过还难收拾。
他问:“从前买回去的那人,可会因此说自己全是听了我的话?”
谢砚迟道:“他认的买入没有撤。”
“二位家里若有人问呢?”
“买回后收过、补过,后来由我交出,都在原记里。”谢道,“我没叫你替我否认这些。”
掌柜原想再说的那几句便没有出口。他将柜上散开的纸往里收了收,给日常买卖空出原先的位置。沈照簪望向那一片柜面,问他还要不要另写。
“写也只写铺里自己的话。”他答,“谁来卖什么,照常当面说,不在下头添谢家。”
她应下,没有替他拟新告纸。
出了铺门,谢砚迟同她走了一小段,问今日来得是不是太急。她知道他在说那张刚贴的纸,道若来人把包留下,回去再一层层传,便不是他一句未托收能赶上的。
谢道:“方才他问家里如何说,我险些只想答那不是父亲的东西。”
“你认得不是?”
“还认不得。”他停了一会儿,“只是想快些同那句话分开。”
沈照簪看着他,道铺前那张纸是掌柜今日擅写,撤去便是;旧牌从哪里来,却不能让这张新纸替它答。他点头,伸手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,很快又松开,让她从门前过。
“那便照原来交出的说。”他道。
铺中传来拉凳的声音。先前提包的人尚在街边理绳,似又想起一处没问,隔着门口叫掌柜,若往后有人来,还会不会先留着等谢家。
掌柜正将最后一角湿纸从门边揭下。那上头残着半个谢字,他看过,把它同柜边的碎纸放在一处。
“不等,也不代收。”他朝门外答,“要问我这铺里的买卖,来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