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下。”
沈照簪托着一片厚面，转头便见谢砚迟手里的那片垂得过长，末端已贴到案上。他听见她叫，立即抬高手，面片又被拉窄一截。
她忍不住笑：“也不用举这么高。”
谢砚迟将它放回案上，看着自己手里沾的面，问如今还能不能收回来。她把托着的先搁好，凑过去看，两人的袖子碰到一处，各自朝后收，倒把那片面留在中间。
“你方才说揪小一些。”他道。
“小与薄得提不起来，是两回事。”
初十六傍晚，他依先留的话到新院，才坐了一会儿，便被她叫来做饭处。青菜和面都已备着，她原想亲做一顿面片，见他来了，便问肯不肯一起。他先问自己能做什么，她把盆往面前让一半，说手洗过便来，做成什么样，今晚都得亲尝。
谢应得快，真正动起手，两人却没哪一个能装作很会。
她想把面揪得齐些，捏在手里总觉偏厚；他试着放薄，结果就成了眼下这样，连拿起来都得小心。她用手将贴着的末端轻轻揭开，两人各扶一头，总算把它放到空处。
谢低头看了片刻，道这张大概够看一回，吃时还得分开。她把手往他掌前一伸，指上也带着面，原想比给他看，瞧见两人这副模样，自己先笑得说不出话。
他也笑，却仍问她笑的是谁。
“都有。”
“那便公道。”
她将手收回盆边，说刚才那片厚的要先下，薄的晚些，不然一锅里有的还硬着，有的已寻不见。谢朝锅中看，水还未滚，便问要不要趁这会儿把剩下的揪好。
“别急。”她道，“我这边放不下了。”
他本来又伸向面团，听罢便停住，将案侧空处让出来。她把厚些的摆到近手一边，薄些的留在另一侧，再拿新的时，手下终于不必绕来绕去。
灶前一时只听见水声。沈照簪试着捏出一片，递给他看，问是不是比先前平。他接过比了比，说边薄些，中间仍有点厚，语气认真，倒叫她不大服气。
“你如今倒会看。”
“我会吃。”
她想了想，道这句可信，叫他先记住，待会儿别端了碗又只说好。他答自己方才并没说这片好看，已经得罪过她一回，再答入口如何，也不差这一句。
她笑着将那片放到厚的一边，忽然听见他说，午前在旧物房，他也险些想叫人把空匣收起来。
沈照簪停了手，转头看他。
谢仍将袖口收在腕后，道看见那片空处，心里有些不舍，若眼前少了这一件，或许便不用反复惦记当初拿到牌时自己怎样想。
“可你没叫他收。”她道。
“他先开了口。我便想，既肯亲讲，至少让我也坐着听完。”
她点头，没有再说该不该留、要怎样核。锅沿的水声渐响，她朝那边看了一眼，先把面团放稳，再去拿手前那几片厚的。
谢问：“方才那句，听着重不重？”
“哪句？”
“他若再替我选一件，我仍得从头问。”
沈照簪想起保管者把手从抽屉边收回来，答那人听完，终于没再开柜；若心里仍难受，也不是一句轻话能哄过去。他望着她，过了一阵，应了声，低头将手里揪好的放下。
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腕，指上残面蹭过去一点，自己看见了，忙要拿开。他却翻过手，将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会儿。
“待会儿一起洗。”他说。
她嗯了一声，手仍留在他掌中，直到锅里的水真正滚起，才自己抽回来，叫他把靠里的碗拿近。
厚面先下锅。她原想逐片放，手指一碰，底下两片粘在一起，只得停住。谢已经拿起薄的要递来，见她在分，便问需不需要自己搭手。
“你先放回去。”
他看看自己手上那片，又看看她手里连着的，笑道今晚若只算形状，他们两人的本事倒能凑成一处。她拿手肘轻碰他，叫他别笑，随即又把分出来的一半递过去。
“拿着。我顾这一边。”
谢接住，两人把粘着的一点分开，各放下一片。面入水中，白边舒展开，她用筷子轻拨，让挤在一起的分开，谢便将余下的逐片递给她。
轮到最初那张薄的，他小心拿起，仍在半途断成两片。
她瞧着他，等他自己先说。他将两片都递过来，正色道：“这回不用再分了。”
沈照簪笑着接过，待先下的煮了一阵，才把薄片放进去。青菜也下了锅，水又翻上来，她夹出一片厚的，放到碗里，等热气稍散，先咬开一点看。
谢砚迟在旁边问怎样，她把碗向他这边移，让他看中间，道还得等一会儿。他也低头瞧，离得近了，被热气扑到脸，退开时眼睛眯着，她便叫他到一旁，别两个脑袋都挤在锅前。
“你方才叫我拿碗。”
“碗留下，人往后一点。”
他依言将碗放好，抬手往她额侧一指，想替她拢回散下的发，见手上还沾着面，又自己收了回去。她从他脸上看出来，笑道先记着，等手洗过再来。他说好，这一回倒真不再乱伸手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面片起锅，两只碗的多少仍不大一样。沈照簪盛好先手那碗，递给他：“这一碗，先给你。”
他接过，低头看见碗里厚薄都有，问是不是专把好看的留给自己。她端起余下一碗给他瞧，里面最大那片边角没揪齐，折在菜叶下面，怎么看都不算齐整。
“我这里的更有分量。”
谢笑，等她腾出手，才和她一道洗去手上的残面。他方才说要拢发，洗完便过来，指背从她额侧轻轻带过，将一缕发送回耳后。沈照簪仰头任他拢好，见他还看着自己，低声问如今是不是便能去吃。
“能了。”
“我真饿了。”
他忙将碗端起，她拿上筷子，两人把饭送回原桌。新灯已照着桌面，她这回没往他那边挪，先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，夹起方才那片边角不齐的。
谢砚迟也坐下来。他先尝了一口汤，随后去找碗里厚的那片，吹过才送进口中。沈照簪原要问如何，嘴里却还嚼着自己的，问出来含糊，他听得笑了，叫她先吃完。
她咽下，终于能把话说清：“熟了么？”
“熟。中间厚些，得多嚼两下。”
她夹起一片自己碗里的薄的尝过，觉得滑些，便想让他也试。可筷子伸到半途，看见他那碗也有，又停下来。他已将碗往她面前递，问不是要给自己么。
“你里面本来就有。”
“这片你夹着了。”
她看他一眼，仍放进去。他夹起吃了，答薄的顺口，随后却从自己碗里挑出厚的一片，送到她碗边。她笑着问是不是要把不好的送回来，他道总得换着尝过，才知道下次该做成什么样。
沈照簪咬了一口，果然更耐嚼些。她将余下的吃完，直说若这一碗全是这样的，自己怕要坐得更久。他却道自己倒喜欢厚一点，只是不能中间一团、边上又薄得捞不起。
“你如今又两样都要。”她道。
“能说么？”
“能。下回你自己揪。”
谢应下，接着又笑，说今晚也是自己揪的，倒不能把不齐全推给她。沈照簪看着碗里剩下的，挑出那片断开的边，认定这便是他最初那张，夹起来给他看。
他没争，只问可还吃得。她将它吃了，答能，又低头喝了口汤。
他喝了口汤，想再添一点盐，起身时问要不要一并替她取。沈照簪也尝过，摇头道自己这碗够了。他便只给自己添，坐回来后见她盯着，问可要换一口尝尝。
她试过，答还是自己这碗合口，将两只碗各归原处。谢笑着端回自己的，道幸好没在锅里添，否则这会儿又得由她忍着说好。
“我会说咸了。”她道。
他点头：“我记着。今日只动我的碗。”
吃了一阵，她手下慢下来，才发觉方才在案旁一直怕面片粘住，肩背用着劲。谢见她动肩，问是不是累，她答有一点，却把碗往自己面前拉近，没让他当作不肯再吃。
“原想做顿简单的，没想到两个人揪出来，还各不相同。”
“你后悔叫我了？”
“没有。只后悔一开始摆太近。”
他抬眼，她接着道若再来，先给彼此空出地方，他薄的那张也不必一路拖过自己的厚面。他笑起来，说自己当时只怕揪坏，越抻越薄，后来她一叫，更不敢松手。
沈照簪想起他抬高手的样子，又笑了一回，笑完把碗端起来，将最后一点汤喝了。
谢砚迟还在吃，见她放筷，问用不用再坐一会儿。她道自己没要走，往后靠了一点，等他慢慢吃完。他被她看得抬头，问难道还要记下自己最后吃的是哪片。
“我看你吃得比我多些。”
“方才你给的那碗，本就多。”
“我还当你是饿得厉害。”
“也饿。今日这顿想吃完。”
她听着高兴，没有再把碗拿回来替他拨弄。等他放下筷子，两人一起收到做饭处。她将盆挪开，他先端水来，轮到洗碗时，才发现方才放面片的案还粘着薄薄一层。
她看着他，他也看着她，最后各笑着领一边。她把碗洗好，他将案上收净，再回来帮她放妥。忙过这一阵，饭后的困意才慢慢上来，她靠着桌坐，他便把椅子移近，伸手来牵她。
沈照簪让他牵着，顺势靠到肩边。两人手都已洗净，他低下头，她便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，笑问如今总不会再蹭一脸面。他说早知道，方才便该趁没洗时亲，她推了他一下，又被他轻轻吻回来。
夜里谢要归，她先将明日自己还要用的碗放回原处，取来他的外衣。他穿好向她告辞，跨到门外又回过身，说下回得揪得再薄一点。
她仰头看他，伸手替他理平领边。
“也别薄得提不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