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迟手里的水盏放了两回，都没落稳。
头一回，盏底挨着沈照簪收在桌边的衣带；第二回，他往自己这边挪，正碰到她端来的饭碗。她见状便要把衣整个抱走，他却先将水握回手里。
“你的东西放哪儿？”
“里头。”
沈照簪说着已经转身。谢砚迟叫住她，问是不是每回他一来，她便得先收这一桌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，又看饭碗，有些好笑：“不收，难道让你端一晚？”
“桌子还空着那边。”
“你坐的地方够不着。”
他顺着她指的看过去，果然隔着半张桌。他昨夜坐时挪近过，临走又让开路，如今一张椅子留在边上，另一张却还贴着她平日独坐的位置。两个人都往对方面前递东西，反把中间挤满了。
谢砚迟把水放到空处，站起来：“那就把椅子往这边挪。”
沈照簪抱着衣等他。他先挪自己的，坐下试了试，膝前碰着桌脚，便又起身，改到旁侧。她忍着笑，说方才可不是叫他坐进去动不了。
“你还没放下衣。”
她听见，才把怀里的放回桌上。衣角松了，一截带子往边上垂，谢砚迟伸手将它拢住，交到她掌中。她原想照旧折好收走，这回却在桌另一头给它腾了点地方。
“这里我明早还要用。”她道。
“便放这里。”
他将自己的水移过来，盏底终于落平。沈照簪端起饭碗，却仍要绕到原来的椅子后头。他看着她走了半圈，问：“你还坐那么远？”
“我的椅子在那里。”
谢砚迟低头看自己的椅子，又抬眼看她。沈照簪一下明白他在笑什么，自己也笑起来，把碗放下，伸手去挪。
椅脚刚响一声，他便过来扶住另一边。两人一同往桌旁移，她往里，他往外，椅子在半途歪了一点。
“你往哪边？”她问。
“让你坐。”
“我也是往我坐的地方挪。”
谢砚迟望着她，先松了手。沈照簪将椅子摆正，坐下才发觉与他贴得太近，自己的腿若要转过来，便会碰着他。她试着挪了一点，鞋尖在桌下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低头：“碰着了？”
“是你的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忍不住笑，将脚收回。谢砚迟也往旁边让些，两个人重新坐稳，桌上那两只碗却又隔远了。沈照簪拿着筷子比了一下，忽然觉得这件小事比想的难，前前后后，竟没有哪一回两人都顺手。
“方才还不如不动。”她说。
谢砚迟没有把椅子搬回去，俯身看过桌脚，朝另一侧示意：“桌子也能挪。”
沈照簪顺着望过去。这里是两人熟悉的新院，她先前总想自己东西收好了，他便能坐下，从没想过这张桌子并非一定要留在原处。
她把碗往中央放稳，先收起筷子。谢砚迟等她放好，扶住桌沿，她在另一侧搭手，挪得很慢。桌底擦过地面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，先看上面的水。
水只晃了晃，留在盏里。沈照簪松口气，自己也觉得好笑：“像是在搬一桌酒席。”
“再挪一点？”
“就这一点。”
她说着，手下随他动了一回。桌子重新放稳，谢砚迟先让她坐。沈照簪伸腿试了试，膝前空开了，左边仍能放自己那叠衣，手往前一伸便够得着碗。
她抬头看他：“你也试。”
谢砚迟坐下，把水盏放回去，端起饭碗，又搁下。她看他故意试得认真，问还要不要把筷子也用一遍。他答自然要，真夹了一口，送到嘴边吃了。
沈照簪怔了一瞬，笑道：“我还没坐好，你已经吃了。”
“你叫我试。”
“倒也没叫你只摆着。”
她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。饭还是热的，方才挪来挪去，两人都顾着碗盏，竟没有先尝。谢砚迟把稍远的那碟挪近，她也将水转到两人之间，谁伸手都不必越过另一只碗。
吃了一会儿，她朝旁边看。自己每日要用的衣仍在那里，没有为了这一顿饭被塞进里头，桌沿也没有垂出会挂住他的带子。
谢砚迟顺着她看过去，问是不是又想收。
“想看看有没有碍着你。”
他把手伸到自己碗旁，让她瞧：“够用。”
她也伸过手，自己的地方同样够。两个人的手在桌中间碰了一下，他顺手握住，她筷子还在另一只手里，便低声叫他等会儿。
“你吃。”他道。
“你握着，我怎么把碗拿近？”
谢砚迟将碗推近些，手仍没松。她抬眼瞧他，他才笑着放开。沈照簪把碗端稳，吃了几口，忽然开口：“我不想以后每回你来，都先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。”
他说：“今日已经没有藏。”
“往后也不想。”
谢砚迟听见这句，放慢了筷子。她没有拿目光躲到碗里，继续道：“二月十八以后，我也坐这里。若都按我招待客人那样摆，倒总有一个人得让地方。”
“你想坐哪儿？”
“你旁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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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完，看他一眼，又将碗放下：“不过腿能伸开的这一边。”
谢砚迟笑了，自己往旁侧移出一点。沈照簪将椅子稍稍转正，再坐下时，两人肩边近着，膝前却都留有余地。
她吃饭比他慢，谢砚迟先放下筷子，拿起水时，手臂便从她身旁经过。沈照簪往后靠了一点，让他够得着，随后才发觉自己这一让，又要坐回原先隔开的距离。
他将水拿稳，朝她道：“你照常坐，我伸手看得见。”
“我怕碰洒。”
“方才搬桌子都没有洒。”
“那时你也小心。”
谢砚迟看了看盏中的水，没为了证明容易便故意晃一下。他喝完放回去，空出来的那只手搭在椅旁，离她很近。
沈照簪吃完最后几口，将碗搁下，伸手去找他的手。他翻过掌心接住，问她是不是终于肯让碗自己待一会儿。
“它又不会走。”
“你方才一直端着。”
“那时还没吃完呢。”
她答完，自己也笑。谢砚迟把她的手放到两人之间，拇指沿着她指节轻轻擦过，没有再说方才哪处椅脚挡路。她坐得舒适，肩头松下来，便往他身边靠。
这回不用他先起身让半张桌。沈照簪将另一只手搭到他臂上，脸侧离他的肩很近，停了一会儿，抬眼叫他。
“谢砚迟。”
他转过头，问怎么了。
她忽然忘了原本想说的话。他已经在看她，她却先看见他唇边还有一点笑，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襟，自己凑近去吻他。
谢砚迟低头接住。她扶着他的肩，等他松开时，仍没有退远，额头轻轻挨着他的。两人的手握在椅旁，桌上的水也没有再碍他们。
“挪这半天，”她低声道，“倒真近了些。”
他笑了一声：“腿还碰么？”
沈照簪低头，故意将鞋往他那边探去一点。鞋尖轻碰到，他便往回收些，她又跟着过去。
谢砚迟看向她。她装作方才只是在试：“还能碰。”
“那要再挪椅子？”
“不挪了。”
她答得很快，把自己的脚安稳放回去，重新靠在他肩边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侧，随后陪她坐着，没有因桌子移好了便急着起身收拾。
沈照簪过了一阵，才想起自己方才要说什么。她告诉他，平日独自在这里，有时把东西随手放下，找的时候也知道在何处。可他来之前，她总想全理妥，看着才像是专门等他。
“你来得太快，我就收得急。”她道。
“那下回我在门口站一阵？”
她听出他的打趣，抬头瞪了他一眼：“站着等我把这里搬空么？”
谢砚迟笑着将她的手握稳。沈照簪也笑，脸又贴回去，说自己先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，只是今晚抱起那叠衣，忽然觉得日日用的地方，好像每到他来便须变成另一副模样。
“你若忙着收，我也只能站着。”他道。
“所以往后你自己找地方坐？”
“我知道坐哪里了。”
她朝旁边的椅子看去，眼里还有笑：“今日这个地方，算咱们一同挪出来的。”
谢砚迟应了。她没要他将桌边每一样东西的位置记住，只拿起自己的水喝一口，又将另一只往他那边推近些。两只水盏都能落稳，她才安心把手重新交给他。
两人又坐了好一阵。沈照簪靠着他时，能听见外头有人走过，脚步渐远，屋里便只剩自己挪动衣袖的声响。她看着桌角，想着明早再来，要取的衣就在那边，今晚也不用临走四处找。
谢砚迟问她是不是困了。她说还没有，只是今日想少动一会儿。他便将肩稍稍转过来，让她靠得稳些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。
“也想少动。”
沈照簪轻轻笑出声，手从他掌中抽出来，替他把肩上一处被自己压住的褶理平。理好以后，她又靠回去，告诉他这样两个人都少动了。
“你方才还在动。”他道。
“替你理衣也算？”
“算。”
她抬头看他，谢砚迟一本正经。沈照簪索性将手停在他衣襟边，等他低下头，又亲了他一下。这回他回吻得久些，她退开时脸上发热，自己将手收回掌中，真安静下来。
夜色渐深，桌上饭碗已经空了。谢砚迟看过时辰，向她道该回去了。沈照簪坐直，让他先活动一下方才被靠着的肩，自己起身拿碗。
他也站起来，将自己用过的端到她手边。她本来要把另一只也接过去，看他仍拿着，便先把自己的放好，留出位置，让他一道搁下。
水盏最后收。谢砚迟拿到近处时，沈照簪伸手接稳，指尖从他手背擦过，他低下头看她，她抬脸笑了笑，没有再把这一点亲近都藏成顺手。
送到门边，他问她今日还要留这里坐么。她摇头，说自己也回去，明早再来拿衣。
谢砚迟向屋里看了一眼：“别临走又全收走了。”
“衣留着，椅子也留着。”她道。
他笑着应好，低头吻她的额角，随后告归。沈照簪看他走开，回来拿自己要带的东西，手搭到椅背上，习惯性想往原处推。
椅子才动一点，她便停住了。两张椅子如今并在桌旁，前面都能伸开腿，旁边也仍有路可走。
她将那一点推回，拿起随身东西，离开新院回自己的住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