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将钱分好，握在手里去找屋主。
屋主正要往里走，见她拦在近旁，便停下来：“今日还留原来的床？”
“留。我想问三夜。”
屋主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落到她手上：“从今晚起？”
“从今晚起，到二十八夜里。”
她昨夜收好东西时便算过自己的钱。早晨又看了一回，昨日新修补的工钱已经进了手，不必再等住客来付。可真正走到屋主面前，把三夜说出来，她还是下意识攥紧了掌心。
屋主没有立刻收钱，问她是不是这几日有事，怕回来晚了没人留床。妇人说想出去，也想有一日早些回来，不必每晨先把今晚住在哪里问完，才敢往别处走。
“那你先放着便是。”屋主道，“住了这些日子，又不是不认得你。”
“我知道您认得。”她答，“可床若另有人问，您也得有句话。”
这倒是真事。屋主把手里的东西搁下，问她要留的三夜是否都睡在原处。妇人应了，随后又问，白日若出去，自己的东西仍留那里，是否也算在方才说的里面。
“留床，自然给你留着。”
妇人听见，才将握着的钱松开一点。
沈照簪午后来看她，刚到近处，便听见屋主说三夜可以留。她原要叫妇人，见二人正在谈，便在不碍事的地方停下。
妇人望见她，先向她点头，转回来又问房钱。屋主报了该付的一份，仍将饭柴另说。她低头核自己掌中的钱，凑齐该付的一份，向屋主问这份够不够。
屋主瞧她分得细，想起昨日住客带走的衣，便道：“你手上活做得好。我这里若有几件要收拾，你抽空做了，何必还这样一夜夜算？”
妇人的手顿住。
“三夜的先给你留。”屋主接着说，“活慢慢做，也不用明日一早就交。”
听起来宽松了许多。屋主容她慢慢做，衣也尚未拿来。她甚至能想见，若应下来，手里的钱便能多留一点。
可屋主说的是几件。几件有多大，要动哪里，她都还没看。
“先拿衣来看，我才知道能不能做。”她道。
屋主笑了笑：“总是寻常的，难不倒你。”
“寻常也得看。”
她说得有些急。屋主的笑收了收，妇人自己也听见那点急意，便缓下来，问若自己留了三夜，衣拿来以后觉得做不了，床是不是还给她留。
屋主没有马上答，转而道既做过针线，总不至于一件都做不了。妇人将钱重新托稳，接着问：“若我这几日不想接呢？”
沈照簪站在一旁，没替屋主接话。妇人也没有转身等她帮忙，只看着眼前的人，等这一回真答到床上。
屋主叹了口气：“你怕我把床收回？”
“我怕我先应住，后来才知道自己应了几件活。”妇人道，“这三夜我本来想出去。”
“做一会儿再出去，也成啊。”
妇人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昨日缝完袖下，舒缓指头时留下的那点紧已经散了。她会做，也愿凭针线挣钱，可她此刻拿钱来，便是想把这几日的床先问定。
“房钱我付。”她说，“衣拿来了，您再问我。要做哪处，什么时候交，咱们另讲。”
屋主朝她掌中看了一眼：“现钱付过，后头做活又要另给你？”
“做完您验过，按讲好的给。”
屋主听了，没再笑她一句句分。她想了一阵，终于将原先说的房钱又报了一遍，问就按这个，三夜都留。
妇人点头：“初二十六、二十七、二十八。饭柴不混在里面。”
“饭柴照你自己要的算。”
她这才把该付的一份递过去。钱真正离开掌心时，她抬眼看见屋主拿稳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剩下的。沈照簪以为她有哪处没听清，正要问，妇人已经自己说道：“这一份对么？”
屋主当着她核过，答对。就按方才讲好的现钱，屋主收了。妇人看着屋主收好，手里的余钱留在自己身上。
屋主取来写条的纸。她坐到旁边，一边等，一边把自己的袖口往上理些，免得碰到桌边。屋主问起止，方才已说过，她仍亲口再报一遍。
字写下去，妇人俯身看。头一天写明白了，末一夜也在，原床留三夜，没有落成先收一夜、后两夜待问。她伸出手，停在纸旁，等屋主将最后一笔写完。
“这会儿能拿了。”屋主道。
她接过，先看房钱，再看日期。屋主见她看得认真，问是不是识不得哪一个字，自己可以念。她说请念一遍，听到三夜已付，才把纸折回掌中。
沈照簪这时走近，向她问：“都问好了？”
“问好了。”
妇人答得快，随即将条展开给她看。沈照簪只顺着日期看完，问末一夜是不是她要留的。她说是，笑了一下，又自己收回去。
屋主已经起身。妇人却又叫住她：“若我明日午后才回来，床还照这个留。”
“照这个。”屋主答，“钱收了，条也给你了。”
妇人点点头，没再问第四回。屋主把空出来的纸笔收好，临走说衣物若真拿来，会先给她看。她应了一声，手里的条没有重新递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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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主走开以后，妇人仍站在原处，摊着那张条。沈照簪看她神情，问是不是花出去以后舍不得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承认，“原先拿在手里，总觉得能多留着。”
“今日还有够用的么？”
“有。饭柴留了，别的也分着。”
她把余钱重新收妥，没有拿刚收清的一件活算成从此日日都有。沈照簪等她自己放好，才随她回到原床旁边。
针线还放在她能取用的地方。妇人把三夜条拿近，看了看旧凭记的包，想塞进去，又抽出来，另折好收在容易取的一侧。
“这个要用时，我不想把那些全翻出来。”她道。
沈照簪应了。妇人便将包口系好，手从旧凭记上移开，去理床边自己要换洗的东西。原衣的旧缝仍留着，她把衣展平一回，挂到不会被针勾住的地方，没有趁这会儿手闲便拆它。
床上有她今日随手放下的小物。她一件件移回自己的地方，最后看见那块存针的布，拿起试过，针都在，便合上收好。
“昨日她来问活，我还以为，”她停了一下，朝沈照簪笑笑，“手里有活，总比空着好。今日一说几件，我又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留了三夜，就得日日守在这里，等人想起还要我做哪里。”
她把最后一点余线绕回去，手指绕得不快。沈照簪听她说着，等她把线收稳。
妇人自己道：“也不是说她一定要这样。可衣还没拿来，我便先应了，回头不好开口的是我。”
“你方才已经向她说了。”
“是。”妇人将线收好，“话说出来，她也听得懂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才真正坐下。掌中一直捏着的那道折痕压得她指头发红，她把手放在膝上，松开了一会儿。
沈照簪在旁边坐下，问她今日还想做什么。妇人看向收好的针线，想了片刻，说不做了，今日留了床，先歇一歇。
她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是做不动。”
沈照簪笑道：“你不必证明自己做得动。”
妇人也笑，低头将衣边一角抚平。她手熟，闲下来仍想摸一摸布边，摸过才发觉那是自己的换洗衣，便放下，往后坐稳些。
“明日若去前窗听旧款，回来晚一点，也用不着先赶着找屋主了。”她说。
“这几日若有新话，仍向你传。”沈照簪道。
妇人应下，没有问是不是明早就能有钱交回。那些未清的旧账还在，她今日花掉的一份，也不会因谁欠她钱便自动回到手里。
她望向沈照簪：“我总觉得，旧钱没有全问明白，新钱便也不敢用。好像用去一点，就要等旧钱来填。”
沈照簪没有去碰她收钱的地方，只问：“今日若不留，你晚些还得再问哪一夜？”
“今晚。”
“那你方才想留的是哪几夜？”
妇人看着自己收条的位置，过了一阵，道：“我想先不为这三夜问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将床上铺的重新拉平。方才只是收东西，这回却把自己睡时硌着的一处折叠摊开，手掌从头到尾压过一遍，再把枕边腾出来。
沈照簪起初以为她要带物件出门，等她做完，才看出她是在替今晚留地方。妇人把自己的包放到伸手够得着处，坐下试了试，又往旁边挪一点。
“这样睡不压着衣。”她道。
沈照簪看她终于不用将所有东西都拢在腿上，便也松快些。她问晚饭准备怎么吃，妇人从自己留下的钱里取了一份，答一会儿亲去。
“您今日留饭么？”
“我另有约。”
妇人点头，没再留。她拿着晚饭的一份走到外边，向屋主问自己今日能用什么。屋主说过，她选了，另付饭柴应给的，便站在旁边等。
有人从她身边过，她照常让路，手中仍只有饭钱。床边没有放一件待做的衣等她，针也已经收了。她往回望了一眼，又转过头，问饭是不是还要等一会儿。
“稍等便好。”屋主道。
“好，我等。”
沈照簪走过来辞行。妇人把手中那份放稳，抬头向她说：“到二十八夜里，我这里有地方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二十九以后，我再自己来问。”她道，“今日没一并应。”
沈照簪向她点头，随即离开。妇人目送她走出一段，转回来时饭已给她留好。她接过，在能安稳放下的地方坐着吃，没有一面吃一面把针线取来。
饭吃到一半，她想起屋主那句几件寻常的，仍觉得若做得过来，能挣一份也好。这个念头并未被她赶走，只留到真见衣再说。她将碗边沾着的饭拢回去，吃完才起身收拾。
回到原床旁，三夜条还在自己收下的地方。她看了一眼，没再展开。
屋主经过，朝她道今晚出去也不用特意留人看床。妇人答今日不出去，想早些歇，明日有自己的打算。
她将换洗衣再挂稳，余钱和凭记各自收好，随后坐回已经铺平的床上，慢慢解开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