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件送到门口时，沈照簪正抱着两只枕头往侧间挪。
她本想先让开东屋的门，走到一半，却同进来的师傅碰在一处。谢砚迟从后头接过枕头，让她空出手提起垂在门边的帘子，师傅便同伙计一前一后，将第一件稳稳送进去。
“照前回说的，在屋里安。”
师傅指了指分开的床架，没叫人抬着整床硬往门里挤。沈照簪把帘子挂稳，将屋中压记号的木片拾起，交给谢砚迟，今日十七，地上那几条留了八日的布带总算可以收了。
床脚落的位置与初九量过的相合。伙计扶着一端，师傅在另一边安合，她站在窗旁看了一会儿，想到竹板妇人的叮嘱，特意留意了四角落下时有没有晃。
谢砚迟没有挤在师傅手边，只把暂放在门内的被褥包往远处挪。沈照簪转身要同他抬，被叫住，让她看自己脚边。散开的包绳横在地上，她绕过去，将绳收好，给搬最后几块床板的人让出了路。
屋里起初都是木器挪动的声音。等床板一块块铺齐，师傅请他们过来看，她才发觉先前觉得好大的那片空地，已经有了确切的用处。
床边仍能走人。她按着床沿试，谢砚迟从另一边走过来，两人转身也没有碰到墙，更不必侧着身子挤过去。
师傅请他们坐一坐。
沈照簪看了一眼谢砚迟，自己先坐下。他在她旁边落座，床板没有摇，只有衣摆擦过新木边的声音。她往里坐了一些，让他也试过宽窄，两人抬头时正同师傅对上眼。
“这回不窄了？”谢砚迟问。
她想起初九那两道挨得近的布带，伸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，叫他别当着人再说。他忍着笑起身，向师傅问了平日取放床板要留意的地方，又同她一起核过所选的样子。
没有要返工的。余款照下订时说好的结，师傅收清，凭记也核明，带走自己的工具与剩下的碎料。沈照簪送到门口，看伙计将最后一根绳从门槛外抽走，才把院门虚掩上。
她回来时，谢砚迟已经把初九记的布带卷成一小束。
“还留？”
“留着。别的地方也能用。”
她接过，搁进装杂物的小篮。床是真摆进来了，桌上未用的枕头也等着，她转身先去洗手，叫谢砚迟过来同自己铺。
两人把褥子展开，他从里侧抻平，她在外面拢边。初九量过的大小合适，四角不用硬塞，也没有长出一大截拖到地上。厚被暂时仍收着，眼下用的那床薄些，摸着不凉。
铺到枕头，他将薄的放在靠墙那边。
沈照簪看了一阵，把那只拿起来，换到了外侧。谢砚迟问为什么，她便指着自己那只稍高的，说自己想睡里边。
“你晚归，若还得从我身上翻过去，我想装睡也装不成。”
他笑着接住枕头，说那便外边。她又问他夜里起身会不会碰床尾，他走了一回，答不会，伸手将褥边露出来的短带藏好，免得谁下床时踩住。
沈照簪没有再挪。她蹲下去找鞋该摆的地方，谢砚迟也随她蹲下来，问她是不是还要把每样东西都试一回。
她停住，抬头见他正在笑，便想起十四亲口说的，铺好以后要两个人一起坐，不再忙着数没买的东西。
“你记得倒牢。”
“等了三日，不能又白等。”
她起身坐到床沿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。谢砚迟挨着坐下，两个人的手都空着，她伸手拉过他的手，放在自己膝上，不许他再去捡远处那截包绳。
隔窗有人在巷里叫卖，声音走近又走远。她倚着他坐了一阵，忽然问现在是不是还很像来验东西，忙完便要关门走。
谢砚迟说有一点。
“明明床都铺了，还是想着哪样没核过。”
“你也这样？”
“方才在想门边那包被子会不会受潮。想过才记起，今日才放在那里，收进去便成，不必现在又起身。”
沈照簪笑着将头靠到他肩上。她方才也正惦记那只包，听他先说出来，倒没那么急了。两人坐稳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发现他今日说话比往常慢，闭眼时也没有马上再睁开。
“困了？”
他应了一声，说昨夜睡得迟，今日倒不必急着回去，后面的事还没到时辰。沈照簪挪开自己靠着的肩，叫他先躺一会儿。
谢砚迟低头看她握住的手。
“不是说一起坐？”
“如今我改主意了。枕头都给你留好了，你真要坐着打盹？”
他没再撑着，将外衣脱下叠在旁边，脱鞋靠上外侧那只枕头。沈照簪替他把衣角从褥边抽出来，想往门边去，手却还被他握着。
“你去哪？”
“放衣裳。”
他看看自己叠好的衣裳，忽然笑了，松开她，说是自己多问。沈照簪把外衣放到干净处，回身到床边，见他仍睁着眼，便也脱鞋挪到里侧，靠上自己的枕头。
被面平整，她没有往深处钻，只同他肩挨着肩躺下。那两只在铺里看着不齐整的枕头，如今各自托着一个人，谁也不必迁就高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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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砚迟转过脸，问她这样可舒服。
“你不总问，我大约能睡着。”
他笑着闭上眼。沈照簪却又看了他一会儿，伸指将他领边翻进去的一点布理开。人离得近，脸上有哪一点疲倦都遮不住，她不用等他先把衣冠理好，才见到他。
她将手收回，谢砚迟的手随后覆过来，停在两只枕头下方。没有握得很紧，她想抽走随时能抽，却一直留在那里，听着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。
窗外的叫卖声已过了巷口。沈照簪没有睡着，望着东屋门边尚未摆满的地方，先前惦记的小几也没再急着要。她往旁边挪了些，额角碰到他的鬓发，停在那里，不觉着挤。
过了一阵，门外响起两声叩门。
谢砚迟睁眼就要起，沈照簪按住他的肩，说自己去看。他问是否该走了，她往窗外望过，答还早，才穿鞋下床，去给明棠开门。
明棠抱着自己挑好的薄铺盖，见她发边有些松，先往院里瞧了瞧，随后把包抱高，说自己只来放这一件，不用谁帮着铺。
“床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他在里头歇。”
沈照簪答得寻常，明棠也就没再追问，径直走去给自己偶住的小屋。她把包放下，按先前量的位置铺开，坐着试了试，又掀起一角，让沈照簪摸，果然比那日不喜欢的样子实些。
“以后冷了，我自己带厚的来。今日先这样。”
沈照簪应好，请她喝杯水。明棠端水喝完，问二十能不能等自己起床再搬，别一早把门拍响。听见日头起来后才走，她便放心，提起空布包，说还要回去把新拿的料裁开。
“不留下吃？”
“下回。今日想趁亮把那点做完，晚上就不用凑灯了。”
她自己出去，将院门带好，没有待在屋里等派活。沈照簪回来时，谢砚迟已经坐起，枕头上留着浅浅的压痕。他伸手摸过，仰头问她自己睡了多久。
“没多久。明棠放下东西，喝了杯水就走了。”
沈照簪见他把自己的枕头挪正，问这一回睡着可还合适。他答合适，随后叫了她一声。
“照簪。”
她应了，等他往下说。他却只伸出手，牵她过来，拇指贴着她手背停住。她想起初九他讲过，回去关了门，有时没什么要紧的话，只想进门叫她一声，便故意问还有什么吩咐。
“没有。就是叫你。”
“那我应过了。”
她也没走，仍立在床前。他刚睡过，鬓边一绺头发压弯了，她拿手给他理，越理越不肯服帖，最后索性不管。他问是不是很难看，她答还成，出门前沾点水就好，如今又没有旁人来验他整不整齐。
谢砚迟笑着往她掌心靠，没催她取梳子。她终于把那只闲着的手也伸过去，托住他的脸，低头亲在他眉间，亲过才发觉自己想做这件事已经想了好一阵。
他仍坐着，沈照簪问是不是被叫醒后反而没醒透。谢砚迟握住她的手，低声说这回醒来，倒真不想回去了。
沈照簪没有立即说快到婚期。她在床边坐下，指腹擦过他的下颌，方才只能望着他睡，如今可以当面看，反倒看得自己脸热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将她抱近，她没有再去寻衣襟哪一处不整。两个人吻在一处，她原先扶着他肩，后来环住他的颈，直到坐的位置向他挪近了，才慢慢退开，鼻尖仍碰着。
“二十你先住这里，夜里会不会不惯？”谢砚迟问。
她想过才答，会，旧处住久了，连明棠什么时候开门都听惯了。新屋里夜声不同，醒来可能要认一认。说到这里，她笑起来，问他会不会连自己怕不怕也替她先想完了。
“想过。没想出该不该问。”
“问。我若怕，就告诉你。可别因为我说会不惯，就当我后悔搬来。”
谢砚迟答不会，又问二十晚饭是否想有人陪。她说想，叫他安排得开就来，一起吃过再走，不用借送书才算有事。谢砚迟将日子记住，告诉她散差后过来，若有耽搁会先捎话。
沈照簪靠在他肩上点头，没有再许自己一定等到多晚。等他穿好外衣，两人一同起身，将厚被包收进干燥处，最后把窗留到合适的开度。
离开东屋前，她看了眼床外侧，那只薄枕没有被重新包起来。谢砚迟也看见了，伸手抚平刚才坐皱的被面，便同她出门。
侧间还空着一处，沈照簪站在那里，比了比自己衣箱的宽度，说二十先把箱子放这里，里头常用的衣裳夜里就能拿，其余慢慢收。谢砚迟问搬时自己先去旧处接她，还是到新院开门。
“来旧处。”
她把自己的钥匙收好，向他伸手。
“那天别在这边等。我要同你一道走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