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簪把一包青布放进衣箱，明棠伸手拦住了箱盖。
“这包是我的。”
两人对着那团布看了一会儿。外头裹的包巾是沈照簪的，折法也是她惯用的，明棠便指了指边上露出的短线，请她拆开，看里头有没有还没剪下的领边。
拆开果然有。
沈照簪将东西递回去，笑说再迟一步，二十那日便要一同装走。明棠接过，没有立即往自己怀里放，先把借用的包巾抽出来，换上带来的布，包好才搁到另一边。
十四午后，明棠已经交了手头的活。她回来吃过饭，将空着的筐搬到沈照簪屋里，说今日说好的要挪料，先把这件办妥，省得再接新活，越放越分不清。
沈照簪从箱中拿出余下两包，没再凭包巾认是谁的。明棠解开一包看过，答是自己的，另一包却推回去，说那里头是定亲时收起的衣料，自己只是替她挪过地方。
“你别一听我来拿，就全塞给我。”
她说得快，沈照簪也就收得快。两人将床边借放的那点东西分清，明棠自己的装了半筐，空下来的墙角露出原先放篮子的浅印。
沈照簪蹲下去拭，明棠说不必连地都擦一遍，今日还没搬，过几日又得落灰。她仍擦了那一处，起身却没再去取水，将帕子搭到盆边，端起自己的茶喝。
明棠坐在半筐料旁，数完包数，从怀里拿出刚领的工钱。
“柜子的钱，要不要今日一并给你？”
“说好搬的时候算。你还要买铺盖。”
“铺盖的钱留了。”
她把手中的钱分回两处，其中一小串又收进口袋，告诉沈照簪自己挑中了薄的，料耐磨，不是那种摸着一捏就陷下去的。铺里肯照先前量的大小做，今日去定，十七就能拿。
沈照簪问要不要一起带到新院，明棠说自己去拿，拿了送过去看床，不必等他们再绕到铺子里接她。
她说完，将空的钱袋抖开，准备收起，抬头对上沈照簪的视线。
“怎么，怕我花完了？”
“看你分得比我清楚。”
明棠先笑，笑过低头把袋口扎好：“自己挣回来的，少一串都记得。”
沈照簪没有接着夸她能干。午后的茶已经凉了，她喝掉半盏，问明棠忙完这些，晚上可还有活赶。明棠答不赶，今日要歇一歇，去看料也不想被人跟着催。
“那你慢慢看。谢砚迟一会儿来，我们去挑枕头，不同你抢路。”
明棠将筐提到门边，又停住，低头看那半筐东西。沈照簪本想上前帮，她却先问了一句：“搬过去以后，我傍晚来，你在不在？”
“来前递句话。我若有事，告诉你什么时辰回。”
“倒也不是要你等。”明棠把筐放下，“就是想过去坐一坐。不会每次都有东西要你看。”
沈照簪走过去，靠着门框看她：“那就坐着。我忙我的，你若嫌闷，自己先吃点东西，也能走。”
明棠望了她一会儿，问她若同谢砚迟在一处怎么办。话说得认真，倒叫沈照簪一时没忍住笑。明棠也笑了，却仍站着等她答。
“总有能分给你的一顿饭。若那天真不便，我会直说，不叫你站到院外猜。”
“那我也直说。你若只剩半盏茶的工夫，我就改日来，不白走。”
明棠低头提筐，沈照簪却叫她等一等，把筐里卷起的一角压下，才问自己往后来坐可要先递话。
“也递。我若交活去了，你坐着等我，回来又该问我是不是没吃饭。”
“原来你也嫌我问得多。”
“有时候。”明棠答完，自己先笑，“真饿了我会说。今天若肯问一句，我倒还想吃街口那家的热饼。”
沈照簪记下，答回来若铺子还开着就带，不替她一口答成肯定有。两人才各执筐的一边，搬去明棠自己屋里。门开着，放料的位置是她早上腾出来的，沈照簪只帮着落稳，没有顺手替她把旁边的东西又重摆一遍。
回屋时，谢砚迟已经到了，带着一小包要送去新院的书。他看见床旁空出来的地方，问可还要搬什么，沈照簪说今日这点已办完，让他先坐，自己换双鞋再走。
他在桌边等她，没有将那半盏冷茶倒掉，只取自己的杯喝水。沈照簪从屏后出来，见他低头翻初九记下的那张纸，便伸手抽走，问有没有临到买时才想起来的新讲究。
“枕头再低一点。”
“前回记的已经低。”
“得摸过才知道。若你照自己的挑两只，我大约得拆一只。”
她把纸折回去，叫他到铺里自己讲，别等买回去才偷偷拆。谢砚迟答应，起身替她拿了空布袋。两人出了巷口，他问明棠的料是不是都分清了，她将认错包巾的事讲给他，讲到自己差点盖上箱，仍觉好笑。
枕被铺里摆着几只样枕，最显眼的一对同高同宽，面料光整。掌柜听说是备新房，先将那一对抱来，放在长凳上，说成双的省心，外头看着也齐整。
沈照簪用手按了按，还没开口，谢砚迟已经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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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用不了这么高。有薄一些的么？”
掌柜从底下另拿一只，让他托在颈后试。谢砚迟看看四周，似乎有些犹豫，沈照簪便坐到旁边，抬起手中布袋挡了挡来往人的视线，叫他试，省得回去又跑来换。
他果真试了，手掌从枕底抽出来，又放回去，朝掌柜说里头少些会合适。沈照簪将那只接来，照他的样子试了一回，颈后却空着，哪里都不对。
“这也能睡？”
谢砚迟接住差点从她手里滑下的枕头，笑着说自己能，若要他枕她那只，第二日起来大概要先揉脖子。
掌柜这才将原来那对拆开看，给她另选稍高的一只，又说枕面总能做成一样。沈照簪问同样的会不会夜里拿混，谢砚迟提议边上留不同的细线，手摸到便知。
她看了看两只高低相差一截的枕，笑起来：“用不着。这样的，闭着眼也能认出。”
两人各选自己的，掌柜也不再劝齐整，照谢砚迟所说取出少量枕芯，请他再试。他这回点了头，沈照簪便让人包好，没有临末再要求他迁就自己。
挑被褥比挑枕头慢些。初九记下的厚薄各有不同，两床厚被仍照一睡一换备着，眼下先用的另挑合时的。掌柜将料摊开，沈照簪先摸贴身那面，又请谢砚迟摸，他说这一块滑，未必是自己最中意的。
“这块不是好看些？”
“好看。睡着未必舒服。”
他挑出旁边柔软些的一块。她用手背贴过，的确没有方才那块凉，便问收洗后会不会变样。掌柜讲清材质，两人把尺寸同床的凭记对过，选了今日能带走的合适现物，没为多一道花边延后工期。
包好堆在柜边时，沈照簪才发现远比空布袋能装的多。谢砚迟看她拿袋口比了两回，忍不住笑，她索性把袋子收好，请铺里按问明的价送到新院，自己只抱两只枕。
掌柜让人捆稳，谢砚迟核过价钱，两人照商量的份各付了。临出门，他想接过她抱的那包，沈照簪却将另一只递给他，叫他自己拿自己那只。
“往后我可不替你认。”
他接了，走在她身边。过街时包纸挡了沈照簪半边视线，他先在路边等，让挑担的人过去，再同她往前走，没有隔着半条街喊她快些。
铺里送物的人随后到院，两人指了干燥的位置放下，谢过才关门。东屋的床位仍空着，压布带的木片好好留在原处，沈照簪便将枕包先放到侧间长桌，不让落到地上。
谢砚迟今日还带来少量自己的书，用干净布包着，暂时放在后屋干处。她跟进去，看他将最上面一本取出来又放回，问是否今晚还要看。
“想带来，也想今晚看。”
“那你带回去。往后还有的是工夫搬。”
他依言取出那本，其余留下，沈照簪没有急着替他留满整面墙。两人回到侧间，她正要把枕包同被褥收在一起，谢砚迟忽然伸手，按住较薄的那只。
“这只给我留在这里。”
“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我是说，二十你先住进来，也给我放着。”
沈照簪看向他。窗外还有送货人远去的脚步，她等声音散开，才问他放着却用不上，会不会越想越难受。他答会，随后笑了，说也不能每回走进东屋，仍觉得同自己全无关系。
她走近，将那只枕头从他手里抽出，放回自己的旁边。
“已经有你的地方了。”
谢砚迟望着两只包纸相碰的枕，过了一阵，低头吻她。沈照簪扶住他肩，往后退了小半步，身后抵着桌沿，又把他拉回来，不让人因怕撞着便离得太远。
他先停了，手掌垫在她与桌角之间。她额头贴着他的下颌，笑说床还没来，倒叫这张桌先碍事。
“十七就到了。”
“到了也不许只顾试稳不稳。”
他低头看她，沈照簪被他看得脸热，却没把话收回，牵着他的手，放到自己腰间。她今日没有一点受委屈，也没有需要他来劝的事，只想这样靠近一会儿，亲吻便比方才慢。
分开时，谢砚迟问她十七要留自己做什么。她将脸贴在他肩上，想了想，说那天铺好以后，要两个人都坐下，谁也别忙着去看还有什么没添齐。
“好。”
“你若有差事，先讲。能留下多久，我就同你坐多久。”
他答十七已经留了这段空，晚些还有事，不会说整日都在。她应下，手指沿他背后停了一阵，才把人松开，转身去收桌上的包纸。
两只枕头仍并在一处。她没有将薄的藏到下面，让它们都能一眼看见，问他那本书是不是还要带走。
谢砚迟去拿书，回来时见她已经把两只枕包抱起来，便替她托住底下。两人送进东屋，把它们暂搁在干净的被褥包上，床位前那一小片地空出来，正等十七有人来安床。
回去时，热饼铺还开着，沈照簪给明棠带了一张。明棠正在自己屋里收料，接过来先咬一口，才问枕头选成什么样。她伸手比了两个不同的高度，明棠噎着笑，忙端茶喝，没再往下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