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窗里伸出一只手，要接女子带来的纸。
她认出那只手，已经递到一半的布袋又收了回来。
“今日还是你收？”
原存物处的汉子坐在柜后，手还悬着，答自己先替她放到里面，省得站在风里翻。她却将袋口系好，退到沈照簪身旁，说昨日听见的不是这样，请等孔书办来再讲。
小窗边没有旁人插话。里头一把高凳已经搬开，柜上放着摊开的交接簿，锁钥却还挂在汉子腰间。
今日十二，女子昨日亲自领到来听核处的时辰，约沈照簪同来。她来时说得很清楚，钱早已全拿回，这一趟不领钱，只想知道那个未经自己答应便把东西交出去的人，往后还管不管这里。
沈照簪陪她站在窗侧，没有将自己的名先递进去。
汉子等了一阵，见女子始终不动，收回手，拿起柜面上的笔，却又不知该往哪里落。他说里面正在点物，书办从另一头过来得稍等，让她们别多想。
女子看着那本摊开的簿，问腰间钥匙今日交给谁。他答交给来接手的人，随后又补，自己在这里做得久，许多旧包放在哪里，别人一时半会儿找不着。
“那你就指给人家。”
她答完，朝沈照簪看了一眼，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得这样快。沈照簪问冷不冷，她摇头，把站的位置从窗缝前挪开了一步，仍能看见柜里的动静。
孔书办很快从内侧出来，先请女子进门。她没有往熟悉的汉子面前走，等书办指了今日核交接的位置，才到旁边坐下。
值事官送回的核处已经到了。孔书办取出对应抄记，当面念明：原经手未经本人核实便交出钱物、后来仍把回告交给哥哥，又未经本人核实添写撤问的话，分别照前次查得的经过留下，不因款已归还而抹去。
女子听到撤问，手从袋上放下来。
她没有撤过。前头问了许多次的那句话，如今不用再由她朝这个人重讲。
孔书办接着往下念。这人自今日起不再独自经手该处钱物收放与回告交领，原簿、钥匙、未交物件当面点清，交接留名。以后若还须核旧经手，仍由他来答，不能因换了差事便让接手的人替答。
汉子坐在另一边，听到这里，问是不是连递张回告都不许。
孔书办将那一句重新指给他。汉子往后靠，腰间钥匙碰到凳沿，响了一声。他扶住那串东西，没有立即取下来。
“我早说过，我没把钱装进自己袋里。”
“你有没有拿钱，前次如何说便如何记。”孔书办道，“今日说的是你未经本人核实，放了东西，又放了回告。不要换成另一件答。”
女子本来坐着，忽然起身，将自己的收钱留记取出来，放在袋口，只给他看见一角。
“八十、四十四，我都收到了。那两份在这里。你不用再拿这件催我说你没错。”
她没有往桌上摊，更没有递进他的手里。汉子看过，低头望着交接簿，方才还要说的话停了。
沈照簪替女子扶住挪歪的凳子，请她坐稳再听。剩下几句说到交接如何核明，她不懂，便请孔书办讲得慢些，问是否得自己跟着数柜里的所有包。
“不必。你的旧项更正有没有附回，往后向谁问、谁给你本人回告，今日让你看明白。别人的物件，由当班的人照簿点交。”
女子这才把布袋挪到腿边，不再瞧着柜中每个包都担心遗漏。
接手的当班人已经在里头等，听见叫才过来。他没有先向沈照簪问话，照书办所指，向女子核清名字，再取出那一处旧项，请她听附记的经过。
原先的代领记录还在，哥哥如何领、经手当时凭什么交，没有被划成看不见的墨团。旁边附的是初八补问：当年没有亲问本人，也未有她允准的凭据；后来将回告交给哥哥，同样没有问过她。
女子听得很慢，念到今日核处时，叫了一声停。
“这张旁边写的，是他认没问，还是说我听过就不再问了？”
接手的人没随口说一样，请孔书办过来，把她指着的两行分开念。沈照簪瞧见女子的手指沿字往下走，到了听不懂的地方便停，不再因为念过一遍而不好意思请人重来。
原汉子坐着等，忽然说自己当年也是看她哥哥常来，谁知两个人回了家还分得这么清。他把目光转向沈照簪，半句沈姑娘才叫出口，女子已经接了话。
“我的钱，我没拿着。你问她做什么？”
沈照簪没有代答。
汉子看向女子，终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她却没催他再道一次歉，只请接手的人继续把今日取回告的地方讲完。她来是要听清往后的事，听见他又想扯家里，连坐姿都没再朝他转。
小窗外有人来领包，当班人起身应声，孔书办叫他先核对交接再开领。来人等在外头，问是否又要改日，书办告诉他今日能办，只待对应物件点明，不必回去重跑。
原汉子听见熟人的声音，立刻说那包自己知道，就在第二层。他伸手去够，接手的人却请他先指是哪一项，照簿核过才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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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停在柜前，随后指给人看。包取下来，外头系着的旧签还在，接手的人对清，记下这件已点交，请孔书办看过，才叫领物的人报姓名。
女子望着窗外。来人报了自己的名字，问还要不要家里谁来作伴，当班人说先按其本人凭据核，不因为从前谁陪着就都得再来。
她听完，低头将自己的袋结重新打好。
柜里的点交继续往下走。原汉子每指一包都想说自己记得熟，起初还有人答他，后来便只是问对应哪一行。他必须将簿翻到实处，不能报一句谁家的东西，就算接手的人已经接清。
沈照簪看见他翻到一页边缘卷起的旧记，想用手撕掉那点毛边。孔书办叫他别动，纸留原样，有字的地方尤其不能损。他收回手，拿掌心把翘起的一角压平。
女子没有等到全部点完。孔书办把属于她的更正与核处留记送来，让她再听一遍。她问这是否就代表旁人的借款也全清了，书办摇头，说今日说的只是她这一处已经查明的经手责任，别项各有别项的进度。
“我知道。我回去若有人问，就只说我这个。”
汉子这时才把腰上的钥匙解下来，放到交接簿边。金属落在木面上，比方才碰凳沿的声音重，女子抬头看了片刻，没有笑，也没有催人把他赶走。
接手的人一把一把核，试过对应锁，再照数记下。原汉子站在旁边，衣带上空出一块，手落过去，摸了个空，便顺着衣襟垂下来。
那把高凳被搬到墙边。
女子仍看着那里。沈照簪问是不是还有哪句没听明白，她摇头，过了一阵才低声说，来之前在路上想了好多话，真看见他交出钥匙，反倒不想说了。
“怕自己不说两句，人家又当我心软。”
沈照簪将她搁在凳沿的袋子扶稳：“你已经认过的那几句，不会因现在没骂他，就给改掉。”
女子朝书办看看。对方正请汉子核交钥匙的数，没有望她，也没有等她说一句算了才肯往下办。她把袋子接回去，捋开绞在一起的两根带，慢慢穿好。
柜后有个小小的递物口，桌面比旁边低。女子收拾完起身，顺手便把新留记往那里送，送出才看见汉子已不在跟前。她的手停了，脸上有些不自在，忙将纸拿回来。
“前头一来，他就叫我都放这里。我手比眼睛还快。”
沈照簪没去接那张纸。女子自己看过今日留记，知道这一份该归自己收，重新放进袋里。这一次她连折角都压好，才松手离开递物口。
当班人正在交下一件物，没有人催她，也没有人伸手将她的袋子拿走。
原经手的汉子问旧事若有人找，自己可否仍坐窗边帮着听，省得新来的人认不清。孔书办让他按核处交接，该他答的自会叫他来，不必再守着领物的小窗。
汉子应了，往墙边退。女子等他让开，才起身到窗内那张小桌前，请当班人将自己以后来问的地方再讲一回。
沈照簪也站起来，女子却回头向她说：“你今日若还有要买的，先去。我这一回能听明白。”
“还要我陪到门外么？”
女子想了想，说不要，今日袋里有新留记，知道该找谁了。她说着又坐回小桌前，将笔旁一角空处腾出来，方便对方放下要指给她看的纸。
沈照簪没有立即走到街上，只向孔书办告辞，到门边取自己靠放的伞。早上怕变天带来的，到了此时，巷子里已经亮了，她便仍拢着，不必撑开。
身后女子忽然叫她，她转过身。女子从小桌边望来，没有请她回去代问，只问等她搬家，自己有空能不能去坐坐。
“等二十以后。”沈照簪道，“去了再给你添茶。”
女子点头，笑着转回去。小窗里传来她自己的名字，当班人问这份留记是否都听明白了。她答还有最后一行，想再听一次，不急着往外走。
原经手的汉子抱着自己该带走的东西，从另一侧门出来。看见沈照簪，他停了停，终究没再拉她说钱已经还清，只问能否借路。她往旁边让开，等他过去，才走下台阶。
街边有人晒新弹的棉，白絮被细布罩着，留了一角给人摸。沈照簪在摊前停住，想起谢砚迟还没亲手试过厚薄，便只问清铺子到什么时辰关门，没有替他先买。
卖棉的人把掀开的布放下，叫她改日再来。她应了，将铺名与位置记在自己带的小纸上，朝约好递话的去处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