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板上的绳结解到一半，妇人又把它拢住了。
“今日若还是转给谁问，就先别叫我拆。我带来的那张，前头也是这句话。”
沈照簪刚到廊下，便听见她同女差说这句。妇人把旧回告举在手里，正页仍护在板间，没有急着一股脑摆出来。女差请她坐，说今日约她来，是那边送回了实答，要让她当面听。
十一早上风不大，妇人的包巾却缠了两层。沈照簪在她旁边坐下，替她将垂到地上的一角搭回膝上。她看见沈照簪，先问新屋里添了什么，听说已定好床、十七送，就把话收了回来。
“先听我的。我今日也不能坐到晌午，后头有活。”
孔书办将新回告放在她面前，指着前次转询所问的地方，先念她的名字。妇人听见，抬头应了一声，身子跟着坐正。
原来送到各处的停用通知，收件的人、送到的日子，都已经回齐。所涉借用副页不能再拿来替她记新工、领新款，原件仍留着，过去怎样用、钱经了谁的手，另在旧项下核。
妇人听完，问：“那我以后交自己的活，不会又算进这张里？”
“你自己新接的活，照实际做的另记。已经停用的旧页，不能替你再记。”
孔书办没有让她马上认收，叫她把未听懂的说完。她用指头压着前一张回告，想了好一阵，问那边收到以后，究竟放在何处，柜前接活的人看得见么。
“前回也是纸还给我了，我就当全退了。”
沈照簪看向桌边另一本夹册。今日被请来核明的坊里经手人坐在那里，从她们进门便没翻动，此时将册子往自己膝上拿了拿，说通知已经收下，谁还敢照旧做。
“那你给她看。”孔书办道。
汉子把夹册放回桌上，解开系带，先翻到封后收着的回件。收件处有他的名，他指给妇人，叫她认，字都在这里，没少。
妇人没有接他递来的那一页。
“我认不全你的字。我要问的是，领钱的地方停了没有。”
汉子便去翻后面。几张坊中核对用的誊条夹在还可续记的那一叠中，边角露得参差。他找出对应她名下的一张，压住，解释这里头也有停下的，并非摆在这处就仍准领，平日经手的人知道。扣存的借用副页并不在他这里，这册却是柜前日日要翻的。
沈照簪看见妇人的手从竹板上移过来，停在桌边，没有去碰册子。
“换个人经手，也知道？”她问。
汉子答换人时自然交代。孔书办请他把对应的停用标记指明，他翻过条子的背面，又回头去找收件处，终于说通知在前头，对着便知，不必每张都写。
妇人低头解绳。这次她将结彻底解开，从板间取出自己的正页，展到新回告旁边。
“我拿走这个的时候，就当退清了。后来才知道，你们还拿抄过去那张继续用。”
她把手放回自己这边，不肯让几张纸重叠。
“如今我不替你猜。哪一张不能用了，你指准给我。”
汉子嘴唇动了动，朝沈照簪望来。她没有接过妇人的问题，只请孔书办将本次应核的条目再指一遍。书办核过对应号与姓名，让汉子把那张誊用条摊开，不要用拇指压着末行。
末行仍留着空白，前头用过的地方没有抹去。
孔书办问收到通知以后，是否又照此添过新工或领过新款。汉子答没有，将带来的对应领记一并放上。书办逐处核对，女差去取已有的送达留记，屋里只剩妇人挪凳的声音。
沈照簪替她让出能看见桌面的地方。妇人欠身看不清，便索性起身，站在自己那张纸旁，等他们核完。
停用后没有新的支领，这一句念出来，她先松开了一直压着正页的手。可汉子想把夹册收回时，她仍问：“那张还放原来那里？”
“总要带回去。”
“带回去我没拦。我问放哪儿。”
孔书办让他先别合，照已送达的通知把对应项标清，再与可续用的分开，归到旧款待核之处，移置的经过也留下。不是撕掉，旧时每一回怎样沿用，仍能按原来的记录找。
汉子这才取笔，问日子写今日，还是写收到通知那天。孔书办逐项说清，通知何日送达，今日又核了何事，不能为了省笔混写成同一天。
妇人听到这里，忽然指着自己的回告：“我这张也照着念给我听。别他拿回去的一种，我带走的又一种。”
“会给你对应的留记。”
汉子写字时很慢，写到自己收件的日子，特意翻过前页看了一回。沈照簪望见他将那张条子从原来的一叠里抽出来，旁边露出一条旧纸压过的浅痕。他另按待核旧款归放，系住那一处，方才合册。
妇人伸长脖子看完，终于坐下。
“这回真停了？”
孔书办把两份对应处摆到她眼前，重新念过停用的范围。她听完仍问，往后自己再来问旧钱的去处，是否也要拿出今日这张，才不会又被说成她来领新钱。
汉子抢着答：“都停下了，你还来问什么？旧款不从你手里过，你也说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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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没从我手里过，没说你们就不用问了。”
他将笔横在册上，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。这事来回跑了好几趟，坊里的活总得有人照看，她若领了今日的答覆，能不能也留一句以后不再为这一页来闹，免得下回又被叫来。
妇人转头看沈照簪，脸上那点才松开的神情又没了。
沈照簪问汉子：“她原来问的，是不是已经停用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今日答明这一项，为什么要她连以后问旧款也一起放下？”
汉子看了看孔书办，没再答。他刚才尚未落下的那句话便停在嘴边，笔也没拿起来。
妇人把新回告朝自己移近，问是不是自己收下了，往后便算不许再问。孔书办当着汉子的面说，今日只记她听到并领回这次答覆，原先待核的旧款依旧向实际经手的人查，不由她在这里担，也不由她一句不问便销掉。
她这才将纸放稳，双手贴着桌沿，朝汉子道：“我来一次，手里的活也得挪。你若早讲明白，我愿意总来么？”
汉子说自己也是替坊里跑腿。她没有同他争谁更辛苦，只把竹板拿起来，给他看绳上磨毛的一段。
“我怕纸坏了，回回这样带。今日又拆一回，早说清了，我也能少跑一趟。”
女差将给她的留记送来，妇人先问自己的名字在何处，再请念领回覆那一行。听见没有以后不问的话，她才按要求核认，手指留下的印晾干后，将纸折回原先的大小。
汉子也核完自己那份，抱册起身。到门边，他又回来问，将来若核旧款，还要不要她来。孔书办答依实际需要通知，不能先叫本人替所有人候着，更不能把她今日不久留记成不愿说明。
妇人立即道：“我有话能说，自然来。可不能一早叫了，坐一天又说人没齐。”
“留明白你能来的时辰。”
她从包中拿出一截旧纸，纸上是自己先记下的活计日子。有两个字写得挤，孔书办请她口述，她便一日一日说，到了交活那天，特意摇头，说那日上午不能空出来。
女差念回给她听，把过午说成了午前，妇人立即叫住，请改到午后。话出口，她又朝等在门边的汉子看去，问是不是嫌她难约。汉子没出声，女差已经划正，请她再听一遍。
她这回听得仔细，确认自己交完活再过来也赶得上，才答就是这个时辰。沈照簪把她掉在桌脚的包巾拾起，没有替她说哪天都方便。
女差对过原先留的住处，告诉她若另须补问，会把确切时辰交到本人手里。妇人收回那张记日子的纸，这才把正页重新夹进竹板。
新留记却没有塞进去。
她叠了又叠，想搁在外层，又怕蹭脏，最后取包巾里一块干净小布裹住，放在最容易摸到的一边。沈照簪问要不要替她压着绳头，她说要，自己用腾出的两只手打牢了结。
走出门时，廊下已经来了下一位。对方见她抱着板子，问是不是又没办完，她停下来，把今日办到哪里说清：往后不能照那页记新款，旧时钱到谁手里仍在问，自己的正页原本就在手上。
对方听到一半，想拿自己的事接着问她，妇人忙摇头，说两个人的经过不同，自己只知道这一份，叫人去桌边讲。那人仍想问，她便让出过道，指给对方看孔书办还未收起的笔。
沈照簪陪她下阶。妇人把板子换到另一边，问她是不是还要回屋里坐，若没旁的事，今日就一起走到街口。她说自己早上只啃了半块饼，要去买一碗热的，吃完正好去交活。
“我请你吃。”她又说，话出口便笑，“一碗热的，不往大了凑。”
沈照簪看她将铜钱从另外的小袋里取出来，已经数好两碗的份，便答今日她请，自己来挑坐的地方。妇人立刻将钱收回，腾出手提竹板，步子也比来时快了些。
摊前只有窄凳，沈照簪让她靠里坐，竹板搁在两人之间。热汤端来，她没再忙着打开包巾，先接碗喝了一口，烫得吹了好几下。
“你十七记得叫人把床腿看稳。”她终于又提起开头没说完的话，“省得铺好褥子，再挪来挪去。”
沈照簪应下，笑问还有什么叮嘱。她想了想，竟没说出别的，只低头将饼掰进汤里，怕一会儿软得太过，自己又不爱吃。
吃完，她付了两碗的钱，把新留记隔着布摸过一回，起身向另一条巷走。沈照簪原想送她几步，她已经转回来，指指日头，说自己赶得上，不必再陪。
走到巷口，妇人被肩上的绳勒了一下，便停下来换好。竹板没有再解，她把手探进小袋，取出要交活的那张纸，朝前头开着的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