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簪把布带按在东屋地上，谢砚迟却没从她留的那条道过去。
“窄了？”她抬头问。
“道够走。你把床留窄了。”
她低头看两道布带，中间明明空着好大一块。初九早上来时，她将昨日买的带子裁好，想着沿先前量过的位置摆，床一安，窗下还可以放张小几，另一边也不挤。
谢砚迟在她身旁蹲下，问她是照谁如今睡的床估的。她答照自己那张，说完才觉出哪里不对，手仍压在布带上，没有抬。
他忍着笑：“那我睡哪里？”
“挤一挤。”
“日日挤？”
沈照簪被问得耳朵热，把外侧那道布带往外移了一截。她先前量桌凳，连两人的手肘能不能放都要试，量到这里，却还按一个人铺被的宽窄来算。
谢砚迟起身，从挪出的路上走过去，转身时衣摆没有擦到墙，便说还能放开些。他将要留给床脚的位置也让她看，往后取放被褥，总得有地方站，不能只有睡的时候勉强塞得下。
“你过来。”沈照簪朝他伸手。
他回来，站在她身旁。两人肩挨着肩，都没有刻意缩着，布带正从他脚外绕过去。她往另一边挪了半步，鞋尖已经碰到预备留给小几的地方。
小几还没买。
她把那一小段记号卷起来，收回自己手中，叫他别再替它留位置。
“床要再宽些。”
谢砚迟答好，问小几怎么办。她说以后看哪里放得下再添，自己喝水能起身拿，不能叫他为了这件未买的东西，每晚贴着床沿睡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也不想贴着。”
他笑着俯身，替她把两边记号压稳。她看他蹲在那里，衣袖挽起一截，正认认真真替两个人量将来睡的地方，方才藏着的羞渐渐散了，也蹲下去，与他各执布带的一头。
他们重新量过门内转折，记下床沿能到哪里，才将布带叠好。屋里仍空着，沈照簪走到窗边，朝床将放的位置看了片刻，忽然说自己还想留一盏灯。
“高一点，别一伸手就碰翻。你晚归的时候，看得见走路。”
谢砚迟说好，又问她夜里睡着，见光会不会醒。她想了想，说遮住朝床的那一边，也别为了怕吵她，回来便去后屋挤窄榻。
他停了一阵，没有立刻答。
沈照簪转过来，见他的神情，便知道自己猜中了，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后屋留给你看书。回来得晚，也得回来睡。”
“怕你第二日也累。”
“那你放低声音。我若累了，会说的。”她停了一阵，“我想睡醒的时候，伸手能碰见你。”
谢砚迟望着她，手中的布带垂到膝边。她本要低头去收，见他没有笑，便也没再躲，走近一步，把那截带子从他手里取走，放到窗下。
“你总不能只许我白日想。”
“夜里也许。”
他抱住她，额头抵着她的，低声说自己这些日子回去，关了门也总觉得少一个人。白日有什么想说的，走到屋里才想起她不在，还要留到次日见面。
沈照簪把手搭在他腰侧，问他最想说什么。他想了好一会儿，说有时没什么要紧的，只是进门的时候想叫她一声。
她脸贴在他衣襟上，笑过才抬头。
“往后你叫。我若醒着就应你。”
谢砚迟低下脸，她迎上去吻他。手边没有碗也没有待签的纸，她不必想着先放下哪一样，只管将人抱紧。分开时他还想再亲，她先抬手遮住他的唇，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先去铺里。再晚一点，明棠来了，问我们量一张床怎么量半日。”
他在她掌心笑，点头答应。她松开手，又自己亲了他一下，才去拿窗下的布带。
木器铺里已有客人，两人坐在旁边等了一阵。师傅接过他们带来的记号，问是不是前回送桌的那处，谢砚迟应了，将正屋侧间与如今要放床的东屋分开说清。
师傅让伙计引他们看样，有带着厚重床围的，也有做得简净的。沈照簪伸手沿床边摸过一圈，先试高低，再问床板如何放，没因方才在院里害羞，进铺便只让谢砚迟答话。
伙计问两人想留多宽，她取出那段布带，自己比给他看。
谢砚迟站在另一侧，提醒床头不能抵住窗下通路。师傅看罢，说照这样的宽窄做成，须在屋内安合，不能抬着整床硬转门。两人便把门里记过的地方也递给他，请到时候照东屋留的位置装。
“十七能送么？”沈照簪问。
师傅去看排着的活，又回来答能，若不另添繁复的雕饰，照选定的样子做，这几日来得及。他将十七写下，让他们核看，没随口应一个明日就到。
她与谢砚迟商量过要添的几处，都以用着稳妥为先，核清所付定钱和余款何时结，各自拿了商议的那一份。师傅记明地址，沈照簪收起给他们的凭记，才同他往外走。
到门槛时她又停下，回头看刚才试过的那张床。
“有事忘了？”谢砚迟问。
她摇头，凑到他耳边：“我刚才敢当着人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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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忍着笑答听见了，宽窄说得很清。她轻推他一把，叫他别故意只答床的事，先走出去，等到他在身边，才又把手交给他。
回到新院，明棠已经到了门外。她今日按说好的时辰来，带着量小屋铺盖用的旧绳，一见两人便问是不是出去买饭，自己差点从另一边追去。
沈照簪说去看床，明棠便朝他们手里的东西看。没看见床，只见布带和凭记，听说十七送来，才往自己要看的小屋走。
那边给她偶尔留宿的位置还空着。明棠量过针线架旁能坐的地方，指着窗下问褥子能不能先要薄些，凉时再从自己住处带厚的来，不必两头都铺得满。
“你自己睡着舒服就成。”沈照簪道。
明棠蹲下收绳，说今日只想把大小量准，料还要自己去看。她已经摸过一家铺子的样，觉得太软，怕一坐就塌，没为了赶人家一句便宜当场定。
沈照簪等她量完，才把搬家的日子说出来。
“我们商量本月二十搬。今日初九，先告诉你，留足一旬。你手里的活照原来做，哪样东西借放在我那屋，咱们这几日慢慢分，别挤到最后一晚。”
明棠把绳头绕住，算了算手边工期，问十七送床，是否便十七搬。沈照簪答不搬，床送到安好还须看，日子仍按二十，若有变化会及早讲，不叫她回去才看见屋里空了。
“那我自己的几包料，十四交过活再挪回去。你那只针线柜还留我？”
“按说好的旧价。到真搬的时候再结，今日不收你钱。”
明棠点头，把这件也记住。她又提到旧住处还有该算的用度，沈照簪说会亲自同屋主核，没把今后谁付哪一项一并推给她。
“我仍住那边。”明棠道，“这里过来歇，就带一小包。别替我把所有箱子抬过来。”
谢砚迟应下，指指她量过的那处，让她照自己所需添即可。明棠拿绳量够的地方给他瞧，说小些也好，免得他们瞧着空，又想添个大柜把她挤在墙边。
三人站在屋里笑。沈照簪看她收好东西，问午间要不要一起吃，她说今日还要去看褥料，在街上买一点就行，临走倒向他们讨初六留下的糖。
“我给旁人分得齐，自己的那包差点忘了。你没拿去全送掉吧？”
“在原屋给你放着，一块没动。”
明棠满意了，提起小包出去，没留下等两人派活。沈照簪送她到门外，约好晚上回去把借放的料先看一遍，再回来时，谢砚迟已经将东屋的布带重新摆好。
师傅来装，便照这处留着。
沈照簪把二十那日先搬的东西数给他听，自己的衣箱、常用的碗，还有不能留在潮处的纸，件数并不多。谢砚迟说书可以先搬一部分，余下等成婚时再一道送来，两人都不用为赶一次车，把还要用的东西先收空。
“被褥呢？”他问。
她想起前头同他讲过的两床厚被，笑说仍要两床，一床睡、一床换，不用为了看着成双，明明天不冷也全盖上。他答由她挑，她却取出随身的记事纸，叫他也记自己惯用的厚薄。
“别样样只说我喜欢就好。等买回来，你热得睡不着，又不好意思讲。”
两人回到侧间，谢砚迟从带来的包里取笔，认认真真把自己的用法说了。沈照簪听出同她有两处不同，便在旁边分开记，没有急着替谁改。
“原来这一样还得各挑各的。”她道。
“住一间屋，也能用不一样的枕头。”
她想象床上摆着两只高低不同的枕头，越想越想笑，索性把这件也留到两人一起去看。
收好这张纸，他又去东屋理床头的记号。她靠在门边看着，问他还惦记后屋那张窄榻么。他抬头，答用来看书，不拿去躲晚归。
“若你气我了呢？”
沈照簪想了一阵，没有立即许下永不生气的话。
“先讲清气什么。今日不能替往后的我都答了。”
谢砚迟走过来，说这样也好，省得自己哪日惹了她，还拿今日的话堵她。她笑着拍了拍他衣袖上的灰，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脸边。
“不过你别连问都不问，就把铺盖搬走。”
他答不会，低头吻在她额上。她抱着他的腰靠了一会儿，想到还要回去同旧屋主商量，才从他身前退开，将地上的带子拾起一条，照原样扎在记号处。
谢砚迟把送床凭记放到长桌上，另取一张纸，记明十七要来开门的人和二十迁居前该办的几件事。沈照簪看过，在下面添上明棠自己挑小屋铺盖，旁边留白，等她看好再填。
两人临走又到东屋看了一回。窗开着，风吹起没有压住的半截布带，沈照簪找来一小块木片压好，没有让它卷回原先那条窄窄的边上。
她站起身，牵着谢砚迟往外走。
“十七早些来。我要看它摆进来是什么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