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巧珍到了门前，发现门槛内横着两捆细木条。
母亲从灶边迎出来，先喊她的名字，随后低头去看那两捆东西：“你弟弟早晨搬进来的，说回来再收。你帮我往里搭一搭，省得绊人。”
她一只脚还在门外，装旧帕的袖袋贴着手背，洗过的布已经被掌心捂暖。母亲见她不动，又往屋里让了让，叫她先进。
“搁哪儿？”范巧珍问。
“里间墙边。你从前不是常收拾么，长短分开放，他回来好找。”
她将脚收回来，在门槛外站住。
母亲还带着迎人的笑，等了片刻，那点笑便挂不住了。她伸手扶门，说不过搭个手，又不是叫女儿做完一天的活。
“我今日来坐坐。”范巧珍道，“你若忙，我改日再来。”
巷里有人挑着空筐过去，筐沿擦过土墙。母亲朝外看，终于弯下腰，将木条拖向门侧。绳扎得松，几根从中间滑出来，她一边埋怨小儿，一边重新拢好，却没有再叫巧珍去分。
门内让出路，范巧珍才跨进去。
沈照簪已去巷外买纸。来时她只陪走到转角，问巧珍想不想有人在门边等。巧珍说不用，约好去茶摊碰头，便独自拐进这条走惯了的巷子。
如今院里的水缸仍在老地方，缸盖缺的一角也没补。她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旁边晾着的湿布，布下积水，往常会顺手拧干，再把地上擦过，今日只沿干的那边走到桌旁。
桌上摆着一只普通粗瓷碗，碗口完整，底下泡着几片粗茶叶。母亲给她添水时，先拿手背试了试壶身，说烧得早些，现在正好喝。
范巧珍坐下，指尖摸到碗沿，没摸见旧缺口。
“那只破的收了？”
“搁到灶后，盛些不用入口的东西。”母亲道，“没扔在路边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旧帕，放在桌上。帕子叠得不厚，一角有磨白的花纹。母亲伸手来拿，像是想直接塞回她袖里，碰到那块布时，却停在那里。
“还洗了。”
“前日包纸，边上沾了点灰。”
“哪用这样费事。”
范巧珍没有答，端碗喝了一口。水里没放糖，喝下去还有一点热，她把碗放回原处，等母亲自己收帕。过了一会儿，母亲将帕摊开，看了看，收进自己的衣袋。
里屋传来一声咳嗽。范巧珍转头，母亲已先过去扶起半卷竹帘，说她爹今日午前喝了药，刚躺下一阵。
她起身进里屋，父亲倚着旧枕坐了些，见她来，问住的地方远不远。她说从周家小院过来，走得不急，不算很远。他问吃过没有，她答吃过，周婶今日煮的饭还剩一碗，傍晚回去再热。
母亲在后面说家里也有米，话只说了半句，范巧珍便将旁边的水碗挪到父亲够得着的地方，叫他想喝就慢慢喝，自己坐到外面，不吵他歇息。
父亲点头，没再叫她留下。她把竹帘放低一点，出来时正看见灶边压着药铺包纸，母亲赶紧将纸折了，收到瓦罐旁。
范巧珍认得那家铺子的印，脚步停了停。
“还要接着吃？”
“照大夫说的吃。”母亲坐下来，手掌按在膝上，“这几日我自己去取。”
说完，她看着巧珍，没往下接一共用了多少。范巧珍也没有摸钱袋。她想问父亲夜里咳得重不重，话到了嘴边，又怕母亲把这当成自己肯接下一切，端着碗停了好一会儿。
母亲先说昨夜醒过两回，今日好些，药没有断。
“那就好。”
短短几个字说完，两人又没了话。灶间水壶还坐在余火上，壶嘴发出细细的响，母亲听见便起身，把壶提开，省得一会儿烧干。
范巧珍看着她弯腰时露出的一截旧衣缝。那地方开线了，只有半指长，从前自己坐在家里，拿针穿线便缝过去。今日她把碗换到另一只手，指了指母亲腰侧，说那里开了。
母亲低头扯着看，试着拿衣襟遮，遮不住，才笑了一下。
“等晚上补。针都收得找不见，昨天翻了一回。”
“灶后太潮，别放那里。”范巧珍道。
母亲应着，忽然问她的针线如今放在哪儿。她说放在自己箱里，上头的小木刷挪到旁边，留了块平地，东西不再一压便找不见。
母亲听见箱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再问锁，也没说箱原本便是家里给的。她转去说院中那盆花晒死半边，自己剪过枝，留下的几枝倒发了芽。
范巧珍抬头看花。盆在檐边，土干，嫩叶却是真的。她记得那盆花从前挡过晾衣绳，自己嫌碍事，搬到墙脚，被母亲念了两日。如今不必去收衣，她坐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。
“晒狠了，午后往里挪些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母亲说完又起身，真把花挪进一小段阴凉。范巧珍忍不住笑，说也不是叫她这会儿非搬不可。母亲回头看她，手还扶着盆沿，跟着笑了，脸上的皱纹挤到眼角。
院门这时响了两下。一个旧邻拎着借来的竹筛，站在外头喊人，见门没关便探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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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巧珍回来了？我还当你在曹家那头安置着。”
范巧珍手里的碗碰了一下桌沿。旧邻没留意，低头把筛上的豆壳拍净，继续问前阵运走的箱子是不是又搬回来了。
母亲走到门边，接竹筛的手悬着，没立即接。
“她没在曹家安置。”
旧邻抬眼，先看她，又看桌旁的范巧珍：“那张你给我看的，不是说退物？我记得写着呢。”
范巧珍把碗放稳。母亲背对着她，肩背挡住半扇门，旁边就是方才亲手拖开的木条。
“那张改过了。箱是从我这里送出去的，没有从曹家退。”
旧邻啊了一声，问怎么早先又那样说。母亲低头看竹筛，筛底有一小撮灰，她用掌心抹了一回，才答。
“当时是我叫车夫说曹家退的，想省门口闲话。后来纸上也照着写了，叫你看见的是那个错的名目。”
“我还同旁人说过。”旧邻道，“你这不是叫我也说错了么？”
母亲脸红起来，先往院里望。范巧珍仍坐在自己的凳上，双手扶着碗，等她把话说完。
“是我先说错。你若再遇见人问，就说箱从范家出的，是巧珍自己存下的东西。”
旧邻把筛递给她，仍有些不快，说有话应早讲，免得人家当自己嘴碎。母亲连应两声，没反说她不该四处讲。等人走出两步，又叫住她，补了一句巧珍今日只来坐坐，晚上回自己的住处。
那人朝院里看，范巧珍迎上她的眼。
“我吃过饭来的，不住这里。”
院门重新静下来。母亲把竹筛挂在墙上，回来坐时，想端碗，才发觉自己的那只没有添水。范巧珍把壶推近，母亲便给自己倒上，没再绕到她身后去忙。
“她原先看过那张纸。”母亲说，“方才不说清，改天还得问你。”
范巧珍点头，碗里的水晃到指边。她用衣角擦过，问母亲那份改好的纸收在何处。母亲指向柜上，说夹在原袋里，附的更正也在，另一个看过纸的旧邻还没碰见，碰见会自己去讲。
“别叫她来问我箱里的东西。”
母亲低声应下。范巧珍这才把靠着桌边的外衣挪开，给母亲的碗留出地方。
母亲端起自己的碗，喝过才再开口。范巧珍听见她问，如今做活的地方，夜里灯够不够亮。
“白日做。周婶也不让我为了赶一点钱，半夜还点着。”
“她待你倒好。”
“床钱照给。做的活也另算。”
母亲看着她，过了片刻，问自己以后若想见她，能不能先托人送个话。范巧珍想了一会儿，说可以，别叫来人顺便捎一包弟弟等着她做的事。
“只送话就行。约好我再来。”
母亲应了，目光落到门边，那里还有散下的两根木条。她伸脚往旁边拨开，没有让女儿拿进里间。
巷外传来叫卖热饼的声音。范巧珍抬头看门前日影，已到了自己约定要走的时候。母亲见她站起，立即问是不是渴，壶里还有。
“够了。我得走。”
“饭快了，添把米就成。”
范巧珍将凳子往桌下推，没又坐回去。母亲跟着站起，看见她端起碗要送去灶间，下意识道：“放着吧，待会儿一块洗。”
她便当真放下。
水还温着，碗底剩了几口。母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再用那几口水留她，也没有拿出什么包好的东西，叫她替家里带到别处。
范巧珍去里屋门边说自己走了。父亲答一声慢些，她回来取外衣，母亲一直送到门口，脚尖没跨过门槛。
“下回哪日？”
“有空再约。”她道，“别等着我开饭。”
母亲点头。她从衣袋里拿出那方帕，抹去手上沾的筛灰，用的是方才洗好归还的这一块。范巧珍看见了，没有说自己白洗，只挥了挥手，走出院门。
转过巷口，沈照簪坐在茶摊最外一张凳上，脚边靠着包好的纸。摊主正在给另一桌添水，她没往巷里张望，正拿一支借来的笔，在废纸角上试着写字。
范巧珍到她身旁坐下，先问等久没有。沈照簪把纸收起，说买纸挑了一阵，也才坐下，若想喝，便再要一碗。
“方才喝过了。”
她说着，忽然想起自己在母亲那里没喝完的茶，嘴角抬了一点。沈照簪没有问为什么笑，只挪开脚边的纸包，给她坐得松快些。
“初六若你方便，来吃糖。”沈照簪道，“我同砚迟的小礼，想亲自请你。”
范巧珍答想来，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袖。沈照簪叫她穿惯常的就好，她却摇头，说自己想挑一小块新布，做个干净的领，正好添到初六穿的那件上。
两人起身经过布摊，她在摊前选了会儿，留下一段浅色的棉布，付过钱，收进空下来的袖袋。旧帕已经不在，刚好放得下。
沈照簪替她看过布边，她反问对方新衣何时能试。
“后日。砚迟来接我。”
范巧珍笑着把她那包请帖纸往怀里接了一半。
“那你试好了，再让我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