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时楼第三声钟响时，那只烧黑的木手从高处落下来。
木手落在雨水里，溅起一圈黑灰。
掌心刻着一行字。
下一张脸，已候钟前。
北木巷的人一瞬间全往报时楼方向看。
钟声还在檐角下荡，像有人故意把这一句话敲进整条巷子。
罗顺拔腿就要冲。
沈照簪叫住他：“别上楼。”
罗顺差点被雨水滑倒，回头急道：“人都在楼上扔东西了！”
“他要的就是你上楼。”
沈照簪看着地上的木手。木手五指微蜷，关节处有细铜钉，掌心被火熏黑，刻字却干净。它不是临时烧出来的废料，是早就做好的机关手。
钟前。
不是楼上。
旧库写得很清楚，下一张脸候在钟前。若他们只往楼上扑，就可能把钟前真正的人丢了。
谢砚迟立刻道：“封楼梯口，不上。先看钟前。”
报时楼前有一块青石台，平日里更夫站在那里报时。此刻青石台上空荡荡的，只有雨水沿着石缝往下淌。
沈照簪走过去，先看台面。
青石台边缘有三道新刮痕。
像木箱被拖过。
石台正前方的水洼里，漂着一点白纸皮。纸皮被雨打烂，边缘却有红泥。
女医蹲下看：“是脸拓纸的外层。”
罗顺脸色难看：“真有下一张脸？”
“未必已经拓完。”沈照簪说，“也可能是让我们以为拓完。”
她看向报时楼底部。
楼梯门关着，门上没有锁，只有一根红线绕在门环上，线头垂到地面。谁要开门，红线就会断。
谢砚迟道：“楼门未开，红线未断。记。”
书吏已经跟上，笔尖被雨打得发软，仍一字一字写。
钟楼旁的卖馄饨老汉忽然道：“刚才钟响前，有个挑水的停在钟台前。”
沈照簪转头：“人呢？”
老汉指向东边：“钟一响就走了。担子很轻，不像水。”
“长什么样？”
“戴斗笠，低着头。走路一瘸一拐。”
罗顺问：“男的女的？”
老汉摇头：“看不清。”
沈照簪没有急着追瘸腿人。她问：“担子放过哪里？”
“就放青石台下。”
差役立刻围住青石台。台下果然有两处湿痕，圆圆的，不是水桶底，是木匣底。湿痕旁边，还有一小撮青灰。
木匠闻了闻：“烧过的榆木灰。”
沈照簪道：“木手是什么木？”
木匠拿竹夹翻了一下木手边缘：“也是榆木。”
榆木手，榆木灰，轻担子。
那人不是从楼上扔了木手才走。
他先把木手带到钟前，再借钟声和高处视线，让所有人以为木手从楼上来。
谢砚迟看她：“木手不是楼上掉的？”
“至少不是刚从楼上掉。”
沈照簪指向水洼：“若从楼上落下，溅开的灰该在四周。现在灰在台下，木手掌心干净，是被人从担子里取出后，趁钟声丢到这里。”
罗顺立刻骂：“障眼法！”
沈照簪道：“记，木手疑由钟前担子携来，不作楼上抛物。”
这句话刚落，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停一停。
又两下。
郑小水在木作铺里求救时，也是这个节奏。
围观的人脸色全变。
罗顺又要冲楼。
沈照簪这次没有拦他去救人，只说：“不上正梯。”
谢砚迟立刻懂了：“从外檐。”
报时楼侧面有一排修钟用的木梯，平日锁在檐下。木梯没有红线，只有旧铁扣。差役架梯上檐，湿绳系腰，从二层小窗探入。
楼内又传来敲木声。
更急。
女医攥紧药箱：“里面有活人。”
沈照簪抬头，声音很稳：“里面的人，听见就敲三下。我们从侧窗来，不开红线门。”
片刻后，楼里传来三下敲声。
雨巷里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谢砚迟低声道：“你刚才若拦死，里面人会拖久。”
沈照簪看他一眼：“我只拦他们按旧库的门走。”
他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这句短短的，却让她心里稳了半分。
侧窗被撬开后，差役拖出一个更夫。
更夫老钟头，五十来岁，脸上有血，嘴被布堵住，手脚被绑在钟架边。他被拖下来时，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：候脸人。
沈照簪先看他的脸。
没有被拓。
只是左脸有一道红泥擦痕。
女医查过，低声道：“还没取脸。只是用泥试过。”
这几个字，让众人都明白了什么叫“已候钟前”。
不是脸已经成了纸。
是人已经被摆在取脸的位置。
沈照簪对书吏道：“记，老钟头仍为活人，未取面拓。木牌‘候脸人’不作身份，不作自认。”
老钟头喘过气来，第一句话不是喊疼，而是断断续续道：“钟……不是我敲的。”
谢砚迟问：“谁敲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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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医皱眉。
沈照簪立刻道：“一句。”
老钟头努力抬起手，指向钟楼背面：“线。”
众人绕到楼背。
那里有一根极细的黑线，从钟锤下方穿出，顺着雨檐往下，最后没入东边巷口的水沟。水沟边有一个竹轮，竹轮上绕着残线。
木匠看完，脸色沉下去：“人在下面拉线，钟就会响。”
报时楼没有开门。
更夫没有敲钟。
钟声也不是楼上发出的命令。
它和顾祠铜牌一样，是从外面拉出来的假口径。
沈照簪没有急着封线。
她先让老钟头坐在檐下，给他披上湿毯，又让女医看他手腕的绳痕。
老钟头喘着气，眼睛一直盯着钟楼门。
“我没有敲坏钟。”他忽然说。
这句话很小，小得像怕谁不信。
沈照簪蹲到他面前：“你没敲。钟由楼外黑线牵动，已记录。”
老钟头嘴唇动了动，眼圈一下红了。
他守这座报时楼半辈子，最怕的不是被绑，是别人说他拿钟替旧库传话。
谢砚迟让书吏当众念了一遍记录：“报时楼正门红线未断，老钟头被绑于钟架，钟声疑由楼外黑线牵动。老钟头不作敲钟传讯人。”
念到最后一句时，老钟头闭上眼，像终于敢喘气。
围观的人也跟着说：“听见了，不是老钟头敲的。”
“楼门也没开。”
“钟是线拉的。”
沈照簪这才看向那根黑线：“封。”
差役用竹片托着黑线，把水沟边竹轮一并封起。竹轮背后粘着一点红漆，和顾祠铜牌、郑家新锁上的红漆同色。
木匠低声道：“这不是普通竹轮，是木作铺里用来试滑门的。”
郑家的火，又接回钟楼。
沈照簪看着那点红漆，忽然明白旧库为什么要烧郑家：不是只烧一间铺，是烧掉所有机关共同的手艺来源。
她对谢砚迟道：“郑成更不能死。”
谢砚迟点头：“他是活图纸。”
沈照簪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冷，却准。
她补了一句：“也是被逼的人。”
谢砚迟没有辩，只道：“我记。”
书吏又添：郑成疑掌握机关样式，亦疑被胁迫，先寻活人，不先定罪。
旧库想把每个经手人都烧成罪人。可只要人还活着，罪就不能由一场火、一张纸、一根线替他写完。
沈照簪看着那根黑线：“旧库在教城里的人听错声音。”
红箱让人看错门，湿拓纸让人认错脸，木手让人扑错楼，黑线让人听错钟。
每一步都不是只查物。
是在抢人最先相信的东西。
谢砚迟道：“封黑线，封竹轮，查挑担人。”
罗顺已经带人追东巷。
沈照簪却看向老钟头：“钟响前，你听见什么？”
老钟头缓了缓，哑声道：“听见小孩哭。不是楼里，在楼下木匣里。”
所有人心里一紧。
“木匣在哪？”
“被挑走了。”老钟头闭上眼，“钟响前，他说，下一张脸还没醒，等钟声叫醒。”
女医脸色发白：“木匣里还有人。”
谢砚迟立刻道：“追挑担人，活人优先。”
沈照簪看着青石台下那两处木匣湿痕，忽然蹲下，用竹签拨开一小撮青灰。
灰下面有一粒米。
不是生米。
是药米，外头裹了一层薄薄的甜浆。
她问女医：“给昏人含的？”
女医闻了闻：“醒神药，也可能用来吊着不让人昏死。”
木匣里的人还活着。
沈照簪站起身：“不是东巷。”
罗顺刚跑出几步，猛地回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若挑担人要逃，药米不会落在钟台。药米落在这里，就不是路上无意洒的。他在这里喂过人。钟响后才挑走，走不了远。但他故意往东巷留下线，真正路可能是水沟下游。”
谢砚迟低声下令：“一队追东巷，一队沿水沟下游。罗顺走水沟。”
他又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，递给罗顺身后的差役：“若找到孩子，先割绳，后追人。人活着，比挑担人值钱。”
沈照簪听见这句，心口微微一动。
他没有说好听的话。
可他把她刚才守住的顺序，变成了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命令。
罗顺应声折向水沟。
很快，水沟下游传来一声喊：“有木匣！”
众人赶过去。
木匣卡在桥洞边，盖子半开，里面没有人，只有一块湿帕和一只小鞋。
小鞋很小。
鞋底还沾着药米的甜浆。
沈照簪的手指一寸寸收紧。
这不是旧库丢失手忙脚乱。
是它把人转走了，只留下鞋，让他们知道来晚一步。
鞋里塞着半张小纸。
谢砚迟用竹夹夹出来。
纸上写：
“脸醒了，去闻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