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执黑子的，是九天玄女。
她身着玄色战甲改制的仙裙，英气中带着清冷，眉眼间带着一丝天然的凛然之气。
她此刻捏着一枚黑子，听着侍立一旁的仙娥低声禀报完那则新鲜热辣的消息，素来平静的脸上，也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。
“燃灯道人……竟行此之举？”玄女落下黑子，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，却带着不解，“紫霄宫听道之辈，纵然不成圣，亦是与天地同寿、身份超然的大神通者。自弃身份，屈膝跪拜，求入圣人门下……此举，于道心而言，恐怕是极大的折损。”
西王母轻轻落下一子，白玉般的手指拈着温润棋子，声音平和温婉，却一语中的：“道心折损，尚在其次。此举一出，他过往积攒的声望与超然，便一朝尽丧。紫霄宫客卿的体面，算是彻底没了。往后在洪荒行走，纵有副教主之名，怕是也难逃‘走投无路、自甘下乘’的议论。元始圣人给他‘副教主’尊位，是给他体面，也是将他架在火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投向亭外缭绕的仙雾，仿佛看透了虚空：“只怕，此刻四海八荒，那些真正的大能，如镇元子道兄、冥河道人、鲲鹏老祖等，听闻此事后，对燃灯此人，怕是再难有半分看重。一个连自身根本面皮都能舍弃的人，谁又能信他道心坚定，值得深交或倚重？此例一开，燃灯之道，恐将越走越窄。”
九天玄女默然点头，她能想象得到，那消息传开后，洪荒大能们那或鄙夷、或嘲弄、或不屑的神态。
燃灯此举，看似得了庇护，实则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，成了不少大能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柄。
“倒是那位广成子道人，”西王母又落下一子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，“此番，恐怕是得偿所愿了。燃灯名声越是狼藉，他这位阐教首徒维护教统纯正的形象，便越是深入人心。借力打力，不着痕迹……昆仑玉虚宫中这些亲传弟子，也并非都是只知修行的榆木。”
凉亭内，棋子轻叩棋盘的声音清脆有致，混合着远处灵泉叮咚，显得格外幽静。
只是这幽静之中，仿佛也沾染了那一则消息带来的、无形的涟漪。
与此同时，九天之外，太阴星。
清冷的辉光洒遍整颗星辰，广寒宫阙巍峨，玉树琼枝摇曳。
以往寂静清幽的太阴星上，此刻却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、活跃的道韵波动。
嫦羲仙子独立于月桂树下，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太阴清辉，比往日更加凝实纯粹。
她美眸中残留着一丝悟道后的明悟与感激，望向身旁那位青衫道人。
陈宣负手而立，周身气息渊深似海，却又与这太阴星的本源隐隐共鸣。
他方才耗费心神，以自身混元修为为引，结合太阴道则，助嫦羲突破了一个困扰许久的瓶颈。
此刻事毕，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嫦羲道友，太阴道则玄奥，已得真意，日后勤修不辍，必有所成。此间事了，贫道也该告辞了。”陈宣拱手道。
“此次多亏陈宣道友相助，嫦羲感激不尽。”嫦羲盈盈一礼，声音温婉动听，“道友若有闲暇，太阴星随时欢迎。”
陈宣笑了笑，正欲化光离去，忽然间，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。
并非太阴星有变，而是他敏锐的灵觉，感知到了两道正从洪荒某处，以极快速度逼近此地的气息。
那气息一道清灵神圣，一道空灵缥缈，正是女娲与白璃。
几乎在陈宣感应到的同时，太阴星外围的星空泛起涟漪，两道绝美的身影已联袂踏入此地。
女娲身披山河社稷图所化的霞帔，容颜绝世，气息愈发深邃浩瀚，那是融合了人族气运后的显着变化。
白璃则依旧是一袭白衣胜雪，身姿窈窕，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，在看到陈宣与嫦羲并肩立于月桂树下的场景时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却无人能察觉的微澜。
“陈宣道友真是好兴致。”女娲率先开口，声音似空谷莺啼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，“这才几日不见，便有闲情来这太阴星上，助嫦羲妹妹参悟大道了？”
白璃并未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宣，那目光清澈见底，却让陈宣莫名感到一丝……压力。
陈宣心中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笑着迎上：“女娲道友，白璃道友，你们怎会来此？贫道不过是恰好路过，见嫦羲道友道则有滞，略作点拨罢了，算不得什么大事。”
“点拨？”白璃终于开口，声音空灵悦耳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嗔意，“我与女娲姐姐在周山道场，听闻太阴星方向道韵活跃，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，急忙赶来。原来是有道友在此‘点拨’。”
“周山道场一切安好，有劳二位挂心。”陈宣赶紧转移话题，“既然来了，不如一同……”
“一同什么？”女娲似笑非笑地打断他，目光在陈宣和明显气息大进的嫦羲之间转了转，“一同观道友如何‘助人为乐’么？罢了，太阴星清冷，我姐妹可不喜久留。陈宣道友既已‘点拨’完毕，想必无事了？那便随我们回去吧。白璃妹妹新悟了一道神通，正想找道友‘切磋印证’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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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“切磋印证”四个字，咬得格外清晰。
白璃也配合地点了点头，眼神落在陈宣身上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嫦羲何等聪慧，此刻自然看出几分端倪，她优雅地后退半步，对陈宣笑道：“陈宣道友，二位仙子远道而来，定是有要事。嫦羲不敢多留道友，今日相助之恩，容后再谢。”
陈宣只觉得头大。
他看了看明显是来“兴师问罪”的两位道侣，又看了看含笑送客的嫦羲，无奈苦笑：“罢了罢了，既如此，贫道便先告辞了。嫦羲道友，保重。”
他朝女娲和白璃走去，还没到跟前，便感觉两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身上。
女娲嘴角噙着淡笑，白璃则微微偏过头，只留给他一个清冷的侧脸。
“走吧，回周山。”女娲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，率先转身，化作一道霞光飞出太阴星。
白璃紧随其后，经过陈宣身边时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。
陈宣摸了摸鼻子，赶紧跟上。
三道流光一前两后，迅速离开清冷的太阴星，朝着洪荒大地落去。
一路上，气氛有些微妙。
女娲和白璃飞在前面，低声交谈着什么，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，却并未回头理会陈宣。
陈宣神识强大，隐约听到几句“……定是又去撩拨”、“……惯会这般”、“……回去再与他算账”之类的碎语，更是心中叫苦，只能默默跟在后面，盘算着回到道场后该如何“安抚”。
终于，周山轮廓在望。护山大阵光华流转，显出门户。
三人一前两后落入道场之中。
主峰静室之前，女娲和白璃同时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落在后面的陈宣。
女娲巧笑嫣然，眸光流转：“陈宣道友，此番太阴星之行，可还愉快？”
白璃则直接些，素手轻轻抬起，指尖有清冷的灵光凝聚，似有一柄晶莹的冰剑虚影在其中沉浮，她看着陈宣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道友，白璃新悟的‘太虚斩灵剑意’，尚不纯熟。趁道友精神尚佳，不如……现在便切磋一番，也好让道友指点一二？”
陈宣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心中暗叹一声麻烦。
他知道，这“切磋”是假，找机会“教训”一下他这位四处留……呃，热心助人的道侣是真。
但他能拒绝吗？
“咳，”陈宣轻咳一声，脸上堆起笑容，“一路回来，也有些乏了。不若我们先入静室，饮杯灵茶，慢慢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女娲和白璃异口同声，随即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与坚决。
陈宣只觉得背脊微微发凉，他看着两位道侣眼中那跃跃欲试、似乎已经达成某种共识的光芒，忽然意识到，今日这场“切磋”，恐怕是避无可避了。
而此刻，女娲与白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，嘴角那抹笑意，愈发明显起来。
那笑意落在陈宣眼里，却莫名让他背脊一凉。
静室前的空地上，灵光乍起。
并非生死搏杀，更似印证道法，但动静依旧不小。
女娲素手轻扬，指尖流转的已非单纯法力，而是融合了人族气运的“造化”与“山河”道韵，霞光万道，虚空中隐隐有社稷山河的虚影沉浮，每一缕霞光扫过，都重若万钧，空间为之凝滞。
白璃则更显空灵飘逸，她所悟的“太虚斩灵剑意”并未真正显化冰剑，而是融入其身法与指尖剑气之中，来去无踪，直指神魂，清冷的太阴之力如月华流淌，又似最锋利的刀锋。
陈宣长笑一声，周身混沌气弥漫，如同开天辟地之初的未明之态，将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精妙绝伦的攻势或吞噬、或引开、或硬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