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青妈先听见了汽车声。
它从台阶边爬起来，冲着院门汪汪两声。
院门刚开，小青山就从正屋里窜了出来，脖子上还挂着红领巾，小青莲跟在后头，急得直喊：“舅舅！是舅舅回来了！”
方晓东一条腿刚迈进院子，就被小青山抱住了腰。
“舅舅，外婆说你去美国了？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抓起来了呢。”
“哦？他们为什么抓我？”方晓东笑着问。
“美国是资本主义坏蛋呀，你去那里不危险吗？”
“哈哈，舅舅是去抢他们钱的，抢了好多钱呢。”
小青山眼睛一亮：“抢了多少？”
“多到你数不清。先撒手，让舅舅进去。”
小青莲已经挤了过来，抱着他的腿不撒手：“舅舅，美国的巧克力呢？糖衣炮弹呢？”
“哟，谁教你的？你还知道糖衣炮弹。”方晓东把她捞起来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幼儿园老师教的。”小青莲很是自豪。
后面两辆车也停了下来。加琳娜跟着下车，猛子打开后备厢，一个人往外扛箱子。
娜吉玛抱着那几盒椰枣，想帮他扶一把，被他侧身躲开：“你拿你的，这个沉，我力气大着呢。”
林阳最后下来，怀里抱着睡熟的林兰。周慧拎着大旅行包，站在他身旁。
方院，林阳来过。
只是那一次，他是被方晓东抓进来的，就在正屋里受的审。如今院子还是这个院子，老树、石桌和水井都在，东西两侧却起了两座白墙黛瓦的二层小楼。他在正屋门前看了一眼，才跟着众人往里走。
殷秋月听见动静，从厨房里出来，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她先盯着儿子看了两秒，嘴里埋怨：“还知道回来？再过上几个月，我怕你连方院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。”
“妈，我这不是回来了嘛。”
方晓东放下小青莲，走到她跟前。
殷秋月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，力道不重，随即又捏了捏他的袖口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，在美国整天吃西餐，差点变胖了。”
殷秋月没再说什么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转身招呼众人：“加琳娜，娜吉玛，都快进屋。阳子，西楼收拾好了，先抱孩子上去睡。周慧是吧？第一次来家里，快进屋歇歇。”
周慧忙道：“阿姨，小丫头只是有点晕机，不碍事，我们抱着睡会儿就行。”
“晕机更得躺一会儿。”殷秋月接过她手里的旅行包，“被子今天刚晒过，饭还得过一阵子。她睡醒了再下来，大家一起吃。”
方贤已经走到猛子跟前，指了指东楼：“箱子先搬上去，别堵着院门。今晚都住家里，房间都收拾好了，住得下。”
猛子应了一声，扛起箱子便走。
方贤又看向林阳：“阳子，你也先安置孩子。有什么缺的，等会儿跟晓东说，别客气。”
林阳点了点头：“哎，叔。”
殷秋月见加琳娜还站在方晓东身边，便道：“你也上楼去洗把脸，换身松快衣裳。瞧你这大个子，跟东子一样高了。”
加琳娜却道：“阿姨，我去厨房帮忙吧。我第一次来，让我做点什么吧。”
殷秋月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行，那你来。”
林霜正从厨房探出头来，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：“妈，饺子都包好了，什么时候下锅呀？”
殷秋月瞅了一眼：“饺子晚点下，先蒸白鱼。”
“霜霜姐，好久不见。”加琳娜笑着向厨房走去。
方晓梅端着一大碗肉酿面筋从厨房出来，正看见小青山拆礼物。盒子里是一台金属材质坦克模型，很精致。小青山捧在手里，嘴里“哇哇”地叫着。
她停下脚步：“小东，你怎么又给他买这些？这下子，他还有心思写作业啊。”
方晓东还没开口，小青山先绕到他身后：“舅舅，你真好，我太喜欢啦。”
“现在不许玩。”方晓东把脸一板，“先写作业去，写完拿给我检查！”
小青山不吭声了，把坦克放在桌上，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自己的屋。
厨房里，殷秋月把一盆豆角放到加琳娜面前，教她掐头去尾。加琳娜做得不快，却很仔细，掰断的豆角码在碗里，长短不一。
殷秋月看了一眼，没吭声，趁加琳娜转身拿盆的工夫，把几根太长的捡出来重新掐了掐。
周慧安顿好林兰，也下楼进了厨房。她没跟殷秋月争着掌勺，只搬了张小凳子，坐在门边剥毛豆。
灶上的水渐渐响了，林霜把包好的饺子一帘一帘挪到桌边。娜吉玛打开一盒椰枣，放在窗台上，又帮加琳娜把择好的豆角捧到水池边。
厨房里除了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，只剩下水声、刀声，还有殷秋月偶尔掀开锅盖的动静。
女人们扎堆做饭，男人们凑在院子里抽烟聊天。
林阳坐在靠廊柱的那把竹椅上，烟夹在指间，一直没点。
“晓东，你那个东丹，现在成了国际上承认的国家了？”方贤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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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，联大表决也通过了，算是把名分定下来了。”
方贤端着茶杯愣了半天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哦。”过了一会儿又问，“那你以后回来，还方便不？”
“回来啊，这不就回来了嘛。”
猛子在边上插嘴：“叔，东哥现在回国，那都能算国事访问了，老牛逼了。”
方贤张了张嘴，满脸的不可思议。这叫什么事啊，儿子出去闯几年，一不小心，竟成了外国元首。
“别瞎说，我这趟回来是回自己家，算什么国事访问。”方晓东弹了弹烟灰，“东丹也就是个小地方，咱家的避风港而已。”
他转头望向方贤：“老爸，咱家要不都搬去东丹吧？在那里，我们见面的时间多。你和老妈也可以早点退休了。”
“我才不去呢，那里热死了。”方贤满脸不情愿，转头问猛子，“怎么，东子说你要回岭下村办酒？不在锡城办？”
“哎，我想回去办。爷爷、爸妈的墓都在那边，在那办，更规矩。”
“也对，我们也该回去看看东子的爷爷奶奶了。”方贤点了点头。
“叔，你们到时候坐我的长辈席呗，帮我撑撑场面。我家没……没人了。”猛子挠了挠头，憨笑着。
方贤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咱们本来就是一个祖宗，你的长辈席，我们不坐谁坐？就是你媳妇的娘家人来不了，委屈人家姑娘了。”
“没事儿，回伊拉克，我们还办一场呢。就是不知道东哥能不能去。”猛子偷瞄了一眼方晓东。
“去，老子帮你们邀请他们总统去吃你们的席面。”方晓东咧着嘴，很是牛逼的样子。
院门外的运河上传来一阵柴油机器声，由远及近。
东方号靠了岸，麻子跟莫雪生、包子、陈刚几个回来了。
船头堆着几只箩筐，舱里的渔网还在往下滴水。
麻子站在船头，一眼看见院里的方晓东，身子绷了绷，随即笑开了：“东哥！你还真到家了？昨天雪生哥说你今天回来，我还有点不相信呢。”
方晓东起身迎到河边：“怎么着，我回来还得先给你打申请？怎么样？收获多吗？”
“多啊，谁家有咱这么高级的船啊。”麻子跳上岸，一把攥住他的手，上下看了两眼，“今天网到大闸蟹了，腿毛都黄了。”
“太湖里，还有这玩意儿？”方晓东咽了咽口水，很是期待。
“有，网到二十来个呢，有大有小的。现在母螃蟹肥了。”
莫雪生和陈刚抬着箩筐上岸，包子跟在后头，肩上还扛着湿渔网。筐里满满的大白鱼和大花鲢，还在甩着尾跳，旁边是半筐白虾、一小篓银鱼，底下还压着好多个捆好的大闸蟹。
方晓东往里看了一眼：“哟，这是一下午的收获？太湖还是不如海啊。”
“那肯定的，你们那的海，那是真美。”莫雪生感叹着，上次去度假，算是让他开了眼界了。
“知道你回来，正好给你添几个菜。”麻子松开他的手，又捶了一下他的肩膀，“你不在家，我们几个喝酒都没意思。”
方贤也走了过来，问了几句今天的收成。
殷秋月听见外面的动静，从院门口探出身：“麻子，雪生，都别站在河边，快进来。湖里的鱼虾，得赶紧放进氧气缸里。”
几个人说笑着抬筐进了院。把要放店里卖的，统统倒进了水产店的大氧气鱼缸里，分门别类。
方晓东问了两句麻子家里的孩子的情况，麻子立刻收不住话，从孩子会认人，一直说到昨夜醒了三回。
莫雪生把空鱼筐交给方晓梅，自己去井边洗手，包子和陈刚则把湿渔网搭到院墙边的架子上。
天擦黑时，正屋里摆开了两张大圆桌。
两条白鱼一条清蒸，一条红烧；银鱼拿来跑蛋，白虾下油锅爆得通红，大闸蟹蒸熟后码在大盘里。
再配上肉酿面筋、红烧肉、清炒豆角和两碗时蔬，桌子很快便摆满了。林霜最后端来一大盆汤，殷秋月则把刚出锅的饺子一帘一帘往屋里送。
殷秋月把没沾荤油的清蒸鱼和银鱼跑蛋放在娜吉玛面前。方晓东交代过，她不能吃跟猪肉有关的菜。
猛子认真地拿只螃蟹，给她剥螃蟹肉，娜吉玛一脸地好奇，这种螃蟹，她还是头一回见。
方贤一下子开了两瓶汾酒，给所有男人倒上，连林霜和加琳娜都倒了酒。
门外的运河静静流着，屋里的两桌饭，才吃到热乎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