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立强把电报念完，方晓东还在办公室看奥斯本电脑工厂的进度表。
手边那杯红茶冒着热气，他拿铅笔在封装厂和电脑厂的建设安装顺序上改了几笔，才把电报接过来。
“联大表决通过，超过三分之二多数。东丹正式成为联合国会员国。”
“存档吧。这桩事，算是告一段落了。”
方晓东把电报放到桌角，又翻过一页进度表。
李立强站了两秒，以为他还有话要说，结果他只是问：“猛子的飞机几点到？”
“下午两点。”
“让人备车吧，我要亲自去墨吉机场接他们。”
李立强看了看手里的电报，笑着摇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仗打完了，席位也拿到了，码头的货照样得卸，猛子的婚事也得张罗起来。
这个堂弟跟着他一路杀出来，枪林弹雨里没往后缩过，也是血缘上极亲的弟弟。如今要成家了，方晓东这个当哥的，自然得上心。
下午，猛子先从东远号的舱门里探出脑袋。
看见方晓东，他咧嘴一笑，回身提起两个大箱子，又把娜吉玛扶下舷梯。
娜吉玛还是那副惹眼模样，高个子，金发，蓝眼睛，穿一条浅色长裙。她走到方晓东面前，大大方方喊了声“方大哥”，中文比上次利索了不少。
“哥，我们商量好了。”猛子把箱子往地上一放，“我打算在巴格达办一场婚礼，岭下村也办一场。行不？办酒以前，我还想先带她回去，给爸爸、爷爷上炷香，认认门。”
“行啊，东丹再办一场也行。你这个想法不错，是该回去给祖宗磕个头。”方晓东看向娜吉玛，“上次来东丹还是客人，下回再见，就得改口喊弟妹了。”
娜吉玛脸有些红，却没躲，挽住猛子的胳膊，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猛子嘿嘿笑了两声：“哥，国内那场，我想摆在自家老宅。让四爷爷、四奶奶做主桌长辈，行不？”
“方四爷指定愿意。”方晓东顿了顿，“不过你可想好了，带个洋媳妇回村，村里人嘴上未必句句都好听。别只顾着自己热闹，让人家的婚礼留下遗憾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猛子把胸脯拍得砰响，“咱们那儿的中式婚礼怎么办，我就怎么办。媒人、聘书、聘礼，一样都不能落。谁敢胡说八道，我也不跟他客气。”
“你少给我抡拳头。”方晓东瞪了他一眼，“回去是办喜事，不是让你打架。”
娜吉玛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猛子还说，中式婚礼有几千年的历史呢。”
她的中文还不太标准，说到一半，自己先笑了。
方晓东也笑：“行，结婚的事，你俩最大。做哥哥的，帮你们张罗就是。”
回国的名单里，还有林阳一家。
周慧带着林兰一起来了。小姑娘快四岁了，说话已经很利索，见到方晓东，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，喊了声“方叔叔”。
周慧如今的日子好过了，衣裳干净合身，脸上也有了肉。她站在女儿身后，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，整个人比从前安定了许多。
“美娟的墓，我安排在太湖边了。”方晓东对林阳说，“这次回去，你带周慧和林兰一起，给她上炷香，也让她的在天之灵得到些慰藉。”
林阳点了点头，随即又把方晓东拉到旁边：“我身上的那个案子……”
“我今晚打电话问国内。”方晓东说，“你先陪她们娘俩吃饭，别自己在这儿吓自己。”
电话是打给许振国的。
老头听完，半天没吭声，随后才骂了一句：“臭小子，出去这些年，什么麻烦都拿来烦我。”
“他回去不是翻案，也不是闹事，就想给曾经的爱人上炷香。”方晓东道，“当年的事，爱军也知道，他确实有苦衷。老爷子，帮帮忙呗。”
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。
“名单、证件、落地时间，全发过来。就在锡城活动，别去别的城市。”许振国说到这里，忽然停了一下，“不对，你那个东丹，是不是已经成联合国会员国了？”
“是啊，手续刚办好。”
“呵呵，你小子，越搞越大了。”许振国的语气松了下来，“那就没多大麻烦了。你如今也是一国元首，回国可以带随行人员。把林阳列进随行名单，按相应手续办，享有外交豁免，不用你再偷偷摸摸想办法。”
“啊？哈哈，这么牛逼？”
“尾巴别翘得太高。”许振国没好气地骂了一声，“这事我得跟外交部打个招呼。你这次回来不是国事访问，是办私事，手续照走，外交部不公开出面，你也别给我敲锣打鼓。”
“哎，哎，谢谢老爷子。改明儿我去燕京看您。”
放下电话，方晓东长长舒了口气。
许振国那里，他的确该去一趟。除了谢这桩人情，还得催老头尽快做一次仔细体检。癌症这东西，能早一天发现，就多一分治好的希望。
随后，他把结果告诉了林阳。
林阳站在窗前，手里攥着那个铁皮烟盒，半晌才问：“那……我回去，真没问题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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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问题了。手续有人办，你回去以后别声张，也别乱跑。”
林阳点了点头，没笑，也没再问。
他把烟盒塞回口袋，走到周慧身边，低声说：“给孩子收拾两件衣服，咱……咱回家。”
出发那天，东雪号停在墨吉机场。
这架湾流G3的舱里，方晓东和加琳娜坐在前面，猛子、娜吉玛占了中间一排，林阳一家坐在后面。
七个人，行李却装了不少。猛子的两个大箱子最沉，里面塞满了给岭下村老少带的礼物。
娜吉玛还抱着好几盒椰枣，怕放在行李舱里压坏，说什么也要自己拿着。
飞机起飞以后，猛子便坐不住了，隔着过道跟娜吉玛讲岭下村。
“村口有棵大槐树，夏天底下全是乘凉的人。老宅院子里有口井，水可甜了。我小时候不懂深浅，鞋掉进去了，自己直接跳下去捞，差点没上来……”
“后来呢？”娜吉玛问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，我挨了爷爷一顿暴揍。”
加琳娜在前面笑出了声。
猛子兴致不减，接着说：“我十四岁就跟着爷爷上山打猎了。有一回，爷爷下套逮住一只大野猪，最后是我一个人扛回来的。好家伙，压得我两天没直起腰。”
娜吉玛抱着椰枣盒，听得认真，一直抿着嘴笑。
后排，小林兰趴在舷窗边看了半天云，回头问林阳：“爸爸，舅舅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家？我们要去的锡城，也有海吗？”
“没有，锡城有太湖。你舅舅在东丹军事大学上学，走不开。”
“那太湖里有船吗？”
“有。你方叔叔家还有游艇呢。太湖跟大海不一样，也很美。”
林兰听完，眼里有了盼头，又趴回窗边。舷窗下的云海望不到边，她看久了，小手一直扒着窗沿，小脸也有些紧绷。
林阳把她抱回座位，替她掖好外套，手又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个铁皮烟盒。
周慧看见了：“飞机上，你还抽啊？”
林阳抬头看了看她，把烟盒又收了回去。
“后舱能吸烟，别在孩子跟前抽。”方晓东站起身，“走，我陪你过去。”
林阳握着烟盒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加琳娜也跟着起身，小声道：“我也去。你跟我说说，你在锡城的家。”
“怎么，紧张？我爸妈你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“见过是见过，可这次跟你回家，不一样。”加琳娜看着他，“你去我家的时候，不紧张？”
方晓东被她问住了，过了一会儿才道：“那……那能一样吗？你爸当初见我，差点拿刀砍我。”
加琳娜想起父亲当时的模样，也笑了：“后来不是没砍？”
“那是我跑得快。”
林阳在旁边听着，难得笑了一声，手里的烟盒也不攥得那么紧了。
……
几个小时后，东雪号降落在锡城硕放机场。
轮胎擦过跑道，机舱里轻轻一震。猛子先醒了，扒着窗户往外看，嘴里催娜吉玛：“到了到了。这边比伊拉克和东丹都凉快，你不用怕热。”
停机坪上没有欢迎队伍，只有三辆212吉普。
王刚和林方带着锡城武警部队的一名战士，已经等在了机场。
双方核过名单和手续，那名战士便带人去办剩下的事。王刚走到方晓东面前，刚要喊东哥，先看见了他身后的加琳娜，咧嘴笑道：“老板，这回总算把人带回来了。”
“少贫。”方晓东指了指后面的车，“今晚都回方院，两座小楼有的是房间。猛子和娜吉玛也先住下，明天再回岭下村。”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猛子已经跑去卸行李，生怕娜吉玛搭手，一个人把两个大箱子全扛了下来。
林阳却留在了最后。
他抱着睡熟的林兰，站在舱门口，看着下面的水泥地，半天没有抬脚。周慧拎着帆布包，也没催他。
方晓东走了回来：“怎么，到了还不认识路了？”
林阳张了张嘴：“东哥，我真回来了？”
“脚踩在地上，还问真假？”方晓东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，“今晚都住方院，房间够得很。林兰回去接着睡，明天我陪你去看美娟。”
“你刚回来，家里也一堆事，我自己……”
“再忙也不差这一天。”
林阳不说话了。
方晓东侧过身，给他让出舷梯，随后在他背上拍了一把。
“走吧，一起回家吧。”
林阳抱紧女儿，终于迈出了舱门。
三辆212吉普装好人和行李，先后驶出机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