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波拉把缅国照会的中文译稿翻到最后，拇指正好压在“入侵”两个字上。
他看了几秒，把纸重新抹平，放回桌上。
桌面上还有三份文件。北线交火经过和东丹已经发出的外交照会，部队撤回原国境线的命令副本，以及一千六百多名战俘的交接清单。
清单下面压着几张照片。其中一张，是缅军第九师副师长躺在东丹后方医院的病床上，胸腹间缠满绷带，旁边站着东丹的医生。
这些材料，邵波拉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。
来纽约前，方晓东只交代了一句：“别光说咱们打赢了。打赢了不算占理，仗怎么开打的，咱们又怎么结束的，给人家说清楚。”
现在，轮到他在安理会上说了。
纽约，联合国总部。
十五个理事国代表围着马蹄形长桌坐好。东丹代表团的位置在会议厅一侧，面前没有表决牌，只有话筒和几杯凉水。
就在会议开始前，缅国递交紧急照会，声称东丹军队深入缅境、围歼第九师，要求安理会推迟审议东丹的入会申请。
邵波拉一杯水也没喝。他不是怕自己讲不清，是怕哪一句讲错了，让缅国抓住继续往下缠。
主席宣布开会，准许他先作说明。
邵波拉站起身，翻开发言稿。
“主席先生，各位代表。缅国的照会，是从第九师战败开始讲的。可东丹的说明，必须从第九师为什么会出现在东丹阵地前开始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长桌两侧，继续往下说。
“北线战斗开始前，缅军第九师主力已经向东丹边境推进。他们首先炮击东丹前沿工事，随后以步兵多路进攻。东丹前沿部队退入第二道阵地以后，缅军仍在继续攻击。东丹是在自己的国土遭到进攻以后，才组织炮兵和步兵实施反击。”
“缅国第九师主力被歼，是这场战争的结果，不是战争的起因。”
会议厅里很安静，只有翻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。
“第九师师长艾玄带着残部逃离以后，东丹没有越境追歼。战斗结束，东丹部队主动撤回原有国境线，没有占领缅国城镇，没有在缅国境内设置据点，也没有继续向缅国腹地推进。”
邵波拉拿起那份交接清单。
“战斗中，东丹收容缅军俘虏一千六百多人，按照国际条例予以安置。缅军伤员与东丹伤员一样接受救治，其中包括第九师副师长。如今，战俘和伤兵已经分批交接，每一批都有接收人员签字。”
他把那张病床上的照片举了一下，又放回桌面。
“东丹愿意接受联合国观察员前往北线核查。缅国政府可以不接受战败，却不能把缅军先发动的进攻写成东丹入侵，也不能在东丹已经撤军以后，继续拿‘占领’二字拖延今天的表决。”
他说完，合上发言稿，坐了下来。
苏联代表首先发言，认为东丹在遭到进攻后实施自卫反击，并在反击后主动撤军，不应因缅国单方面指控被挡在联合国门外。
中国代表的表态依旧简短：“中国支持东丹加入联合国。已经发生的事实，不应由任何一方任意改写。”
美国代表则提到，东丹在北线主动撤军，在与印国的海上冲突后也启动了战俘、伤兵和缴获军舰的交接安排，并愿意恢复贸易。美国认为，东丹已经表现出收束冲突的实际行动，支持安理会继续审议。
法国没有异议。
轮到英国代表阿什福德时，他摘下眼镜，慢慢擦了一遍。
“英国注意到东丹代表的发言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，“但北线交火经过目前主要来自东丹单方材料，缅国政府又拒绝签署停火协议。英国建议推迟表决，等待地区局势进一步明朗。”
邵波拉得到主席允许，问：“请问英国代表，准备推迟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待有关各方确认停火之后。”
“如果缅国一直不确认呢？”
阿什福德没有回答，只合上了文件夹。
苏联和中国代表当场反对无限期推迟。美国代表没有立即说话。
主席宣布休会十五分钟。
走廊里，邵波拉追上了美国代表。
“贵国刚才还说，支持安理会继续审议。”
“我们也会投赞成票。”美国代表端着一杯咖啡，“但英国是我们的盟友，我们不打算替东丹去说服伦敦。”
“那英国如果坚持推迟呢？”
“这就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。”
邵波拉被堵得胸口发闷。他看着对方，反倒没那么紧张了。
美国能投一张赞成票，已经有诺伊斯那些电话的作用。再往下求，也不会凭空多出一张票来。
他把撤军命令和战俘签收回执一起递过去。
“英国代表说，这些材料都来自东丹。可战俘回执上有缅方军官的签字，撤军以后，边境观察哨也没有再记录到东丹部队越境。缅国的照会不提这些，不等于它们不存在。”
美国代表翻了几页：“你希望我怎么帮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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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一定要推迟，请写清楚期限和条件。不能让缅国用一张拒绝签字的纸，替安理会无限期卡住东丹。”
“这也是你老板教你的？”
“他教我讲清楚仗是怎么打的。”邵波拉说，“这句是我自己的。”
美国代表看了他两秒，把文件还了回来。
“美国不会替东丹证明所有事实，但也不赞成没有期限的推迟。”
复会以后，阿什福德没有再提“占领”，却换了一个问法。
“即便东丹已经撤军，围歼缅军第九师主力，是否超出了自卫所需要的限度？”
邵波拉再次起身。
“自卫不等于只准挨打。越境进攻的是一个主力师，东丹有权把它打退，也有权让进攻者失去继续攻击的能力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判断东丹有没有扩大战争，不该只看第九师损失了多少，更该看东丹反击以后停在了哪里。我们没有追击残部，没有越过边境，也没有占领缅国的土地。”
美国代表接着发言：“已经完成的撤军和战俘交接，不能被一份否认这些事实的照会抹掉。美国认为，安理会应当如期表决。”
阿什福德沉默片刻，终于改口：“英国保留对地区局势的关切，但不会阻碍表决程序。英国将投弃权票。”
邵波拉刚松了一口气，两名非常任理事国代表又低声商议起来。此前他已经挨个谈过，也送过礼，可到了缅国照会摆在眼前的时候，仍有人不愿得罪伦敦和仰光。
主席没有再拖，宣布就推荐东丹加入联合国进行表决。
代表们依次举手。
苏联、中国、美国、法国赞成，英国弃权。一名与缅国军火商关系密切的非常任理事国投下反对票，另有两个代表团跟随英国弃权。
邵波拉拿铅笔在回执背面记票，记到后来，一串数字全乱了。
直到主席宣布：“十一票赞成，三票弃权，一票反对。五个常任理事国没有投反对票，决议通过。”
他还坐在那里。
翻译碰了碰他的胳膊：“邵代表，过了。”
邵波拉这才撑着桌子站起来，两条腿已经麻了。
他同苏联、中国和美国代表一一握手。走到阿什福德面前时，这位英国外交官也伸出了手。
“恭喜，邵先生。”阿什福德的语气仍旧不热，“至少今天，你把仗在哪里停下，说清楚了。”
“东丹本来就是在那里停下的。”邵波拉说。
阿什福德看了他一眼，没有争这句，只把手收了回去。
当天，一封电报从纽约发往东丹。
方晓东和加琳娜一直等到后半夜。报务员把译好的电文送进来时，加琳娜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，身上还盖着方晓东的外套。
“安理会推荐通过，十一票赞成，三票弃权，一票反对。联大表决尚待进行。北线交火、撤军及俘伤交接材料均已提交。邵波拉。”
方晓东看完，点了点头。
加琳娜被动静弄醒，揉着眼睛问：“通过了？”
“过了最难的一道门。”方晓东把电报递给她，“这回，邵波拉把理讲透了。”
他提笔写回电：
“知道了。带代表团吃顿热饭，不许提前庆功。所有材料留着，联大若再拿‘入侵’说事，照实再讲一遍。表决前，把各代表团再跑一遍。”
报务员接过回电稿，转身进了电报房。
很快，里面又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