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联客机停稳后，邵波拉低声问方晓东：“待会儿上了车，你谈还是我谈？”
“我来吧，苏联大鼻子的秉性，我清楚些，先听他说吧。”方晓东看着舱门，“莫斯科派人来，不会只为替咱们道喜。”
舱门打开，瓦列里·米哈伊洛维奇·马卡罗夫带着人走下舷梯。随行的有外交部秘书处人员，也有武官。加琳娜跟在后面，看见方晓东，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瓦列里同邵波拉握过手，又走到方晓东面前。
“方主席，久仰。扎哈罗夫同志让我代他问好。”
“感谢马卡罗夫委员同志来东丹。老爷子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这个问题，加琳娜比我适合回答。”
加琳娜已经走到跟前。她握住方晓东伸来的手，没顾旁边那些代表团成员，只轻声问：“没受伤吧？”
“没有，我好着呢。”
她点点头，松开手，退到一旁。
上车以后，瓦列里和方晓东同乘一车。车门刚关上，他便问：“海上还准备打吗？”
“不是我们想打。”方晓东道，“印国扣船在前，维克兰特号现在又出港备战，我们不能装作看不见。”
“所以莫斯科才派我过来。”瓦列里看着他，“你可以有防备，但调停开始以后，东丹不能主动扩大冲突。否则，我在新德里说什么都没有用。”
“只要印国海军不往前压，不再拦截我们的船，我们不会再开火。东丹这点家底，还想留着搞建设。”
瓦列里笑了一声：“刚打了大胜仗的人，说这话很有说服力。”
方晓东也笑：“已经打沉的，总不能捞出来还他们。往后的日子，能不打最好。”
车队直奔东沙湾，代表团下榻在扩建后的东沙湾大酒店。
晚宴规格很高。随行武官喝到最后，有几个人是被扶回房间的。瓦列里没醉，方晓东也还清醒，亲自把他送到电梯口。
瓦列里按住房门，回头道：“今晚的晚宴很丰盛，我们很喜欢。不过，明天的会谈，你可别指望我完全站在你们东丹一方。”
“瓦列里同志放心。”方晓东笑道，“东丹并不喜欢战争，也了解苏联同志的战略目的，我们会配合的，问题的矛盾点其实不在东丹，而在新德里。”
瓦列里看了他一眼，笑着没接话，关门休息。
第二天午后，土瓦城。
长桌两侧，东丹、苏联两方人员依次坐下。瓦列里把印国照会放在桌上，先给这场谈判定了调子。
“我是来调停的，不是来替印国兴师问罪，也不是来替东丹逼新德里认输。你们双方愿意停，莫斯科就帮着搭桥。谁想借苏联的手拉偏架，这个忙，我们帮不了。”
邵波拉先开口，把印国扣船、海上交火和北线战斗的经过依次说了一遍。他没有多讲战果，只强调东丹没有向印国本土推进的打算，北线部队完成反击后也会退回国境。
瓦列里听完，转向方晓东：“那么，东丹对于这场冲突的态度，到底是怎样的？”
“印军战俘和伤员，我们会按名单释放。缴获的军舰，我们也可以交还。”
瓦列里很吃惊，疑惑地问：“没有条件？”
“有。”方晓东把一份文件推过去，“东丹愿意为安达曼岛现有设施和布莱尔军港的使用，每年支付一百万美元。双方恢复贸易，印国不再拦截东丹运输船。港口由谁管、船怎么进出、费用怎么付，都需要写进租借条款。”
邵波拉坐在旁边，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。
这份文件他昨晚才看过。每年付钱，归还战俘和军舰，乍一听，东丹反倒像战败的一方。
通过方晓东的解释，他们才释怀。
瓦列里也没有马上碰文件。
“你付这笔钱，是租金，还是补偿？”
“文件里要注明是使用费。”方晓东道，“至于印国国内愿意怎么宣传，怎么解释，他们可以自由发挥。还有，我们东丹打算递交联合国入会申请书，印国需要投我们一票。”
瓦列里瞬间明白了东丹的用意，笑着说道：“呵呵，也就是说，你给他们一个能向国内交代的说法，自己留下港口。”
“这样不好吗？他们可以向国内，甚至是国际社会宣传，他们赢得了战争。”方晓东同样笑道，“两国开通贸易，对两国都有好处，地区稳定，对苏联也有好处。”
瓦列里心情不错，他没想到方晓东会这么爽快，这样，他的工作会变得很容易。
来东丹之前，扎哈罗夫和很多乌克兰将领，给了他很大的压力，但苏联人在印国的利益和战略目标，他又不能忽略。毕竟，在苏联眼里，东丹太小了。
他翻开文件，看得很慢。
方晓东没有催。
他知道苏联人在看什么。归还战俘和军舰，是印国拿回去的面子；每年一百万美元，是印国可以写进报告的实际利益；东丹留下的，则是布莱尔港和海上的贸易线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瓦列里才问：“联合国席位呢？你们准备把印国的支持，作为条件之一？”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“打输仗后，总不能光拿好处，什么都不付出吧？动动手的事情，我想难度不大吧？印国目前的状况，多一个良好的贸易伙伴，总比多一个敌人好。至少，我们东丹拿到席位后，双方签订的双边贸易协定，会更有效。”
“很有道理，方，你是个很不错的外交人才。”
“吃亏就是赚便宜。这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教导，外交上的学问，我们和你们苏联，还差得很远。”
瓦列里把文件合上，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你知道莫斯科为什么不愿意你们继续打吗？”
方晓东没有装糊涂：“印国对苏联很重要。”
“对，很重要。军火、贸易、南亚的局势，都有印国的位置。”瓦列里道，“现在你们把印国海空力量拖在东边，新德里就得不停往安达曼海增兵。东面的窟窿越大，他们在巴基斯坦方向能用的力量就越少。莫斯科不想看到这个结果。”
“并且，你们东丹最近和美国的企业走得很近，听说还有美国的企业搬迁到东丹，这让我们苏联很担心。”
他说得很直，屋里反而静下来。
方晓东问：“你们苏联在担心什么？”
“我们在东南亚，也希望有我们的支点。”瓦列里看着他，“你们跟美国的合作，让你们贴上了亲美的标签，这，同样不符合苏联的利益。”
方晓东点了点头。
“瓦列里同志，您在外交部工作，也许还不知道这两年内，东丹的研发中心给予苏联多少技术贡献，美国的高科技企业进驻东丹，同样是为了我们和苏联的技术合作，要知道，美国人可不傻，他们一直在观察东丹。”
瓦列里细细地琢磨着方晓东的话，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方晓东继续道：“为什么这次冲突，我们东丹打得这么坚决，我们同样是打给美国人看的，我这样说，瓦列里同志，你应该明白了吧？”
瓦列里顿时恍然大悟，心情更好了，这个方晓东，真的是个好同志。
方晓东却没有接着让记录员往下写。他看了看手表，提议休会十分钟，随后请瓦列里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。
房门关上，他亲自给瓦列里倒了杯茶。
“瓦列里同志，刚才桌上人多，有些话只能说一半。咱们现在关起门来，我可以给您交个实底。东丹和苏联就是盟友，而且是最铁的盟友。真到了有事的时候，我们不会站到别人那边。”
瓦列里没有端茶杯：“那为什么还要对美国人说中立？”
“因为这个盟友，只能秘密地相处。”方晓东道，“美国人一旦知道我们的真实立场，设备、技术、订单都会被他们卡住。”
“东丹的工业才刚刚起步，很多东西还得从美国得到。我们的研发中心跟苏联秘密合作这么久，离不开美国人的设备和技术。”
瓦列里问：“所以，中立只是给美国人看的？”
“对。对美国，我们讲中立，讲贸易，讲东丹不愿意参与任何政治站队。他们越觉得有机会拉拢东丹，我们的设备和技术就越容易拿到手。”方晓东说：
“可我们对莫斯科，我不拿这套话糊弄您。您回去以后，可以如实告诉扎哈罗夫同志，东丹是苏联最可靠的盟友。您知道的，我和扎哈罗夫的女儿加琳娜，还是恋人。”
瓦列里笑了起来：“最铁的盟友，却不能公开？”
“公开了，反而办不成事。”方晓东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苏联要的是一个能在电视上替苏联鼓掌的东丹，还是一个能不断拿出技术成果、关键时刻又靠得住的东丹？”
瓦列里端起茶杯，这回的笑，真诚了些。
“我会把你的原话带到莫斯科。不过，秘密盟友这四个字，我也不会写进普通电报。”
“您能理解就好。”方晓东道，“我希望莫斯科能理解我们的苦衷，目前的半导体，高科技板块，美国人确实是领先了一步。”
接下来的谈判就细得多了。
瓦列里没有替印国答应联合国那一票，只承诺把条件完整带到新德里。
但他保证了，印国不会投反对票。
傍晚，调停意见终于成形。东丹承诺不主动扩大冲突，印国则应停止拦截东丹运输船，停止向安达曼岛附近海域的军事渗透。双方同步启动战俘交接和贸易谈判。
几天后，印国回电送到土瓦。
他们同意按调停意见展开交接，也愿意派商务代表谈长期矿产供货和运输安排。
联合国那一段仍写得含糊，只说在东丹履行停火、完成战俘交接后，对其国际地位问题持建设性态度。
林阳看完，皱眉道：“他们还是没答应投咱们一票。”
“瓦列里只能搭桥，不能替新德里签字。”方晓东把回电放下，“能先把人、船和运输线的事办妥就行。席位的事，咱们自己接着跑。”
桌角还放着李立强送来的文件。上面写着月底奥斯本第二船设备到岗的清单。
林阳拐了一眼：“奥斯本电脑工厂的建设，不会停？”
“不会停，也不能停。”方晓东拿起钢笔，在文件上写着什么，“奥斯本本人，也会在月底过来，他听说这里在打仗，坐不住了。”
林阳点了根烟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去？”
方晓东想了想：“把这里的事忙完吧，唉，事情，永远忙不完。”
他走到窗口，也点了根烟。
“这次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？答应过你，带你去看看美娟的墓地的。”
“我可以回去吗？国内不会……”林阳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我打申请试试，让国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。”
窗外，港口的吊机正慢慢转过吊臂。